车子驶进格尔木市区时,戈壁的风似乎都温柔了些。
温云曦扒着车窗,眼睛瞪得溜圆,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零几年的格尔木,高楼不多,大多是三四层的小楼,墙面上画着鲜艳的民族纹样,远远望去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最让她着迷的是街上的人。
不管是提着菜篮子的大妈,还是骑着自行车的小伙,脸上都带着晒出来的高原红,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里像是盛着阳光,纯粹又热烈。
“你看你看,”她拍了拍旁边的黑瞎子,又拽了拽张起灵的袖子,“他们笑得好好看。”
热烈又朝阳。
黑瞎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街角有个穿藏青色藏袍的男人,背着个扎小辫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旁边的女人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买的酥油和青稞,手里还捏着块奶糖,时不时塞给背上的女儿一颗。
一家三口慢慢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连风都带着甜。
不远处的公交站台,一对年轻情侣正站着等车。
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女孩扎着马尾,两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了又分开,分开又悄悄勾住,像两只胆小的蝴蝶。
男孩偷偷看了女孩一眼,女孩立刻红了脸,赶紧转头去看站牌,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青涩的不行。
街边还有摆摊的小贩,铺块油布就把小玩意摆出来,五彩的经幡挂坠,刻着花纹的木梳,还有裹着糖霜的奶豆。
卖货的老太太戴着头巾,见人就笑着吆喝,声音洪亮得像敲铃铛。
“这里少数民族好多啊。”温云曦看着来往行人身上的服饰,藏袍的宽大,回族头巾的鲜艳,撒拉族腰带的精致,看得眼花缭乱。
阿宁透过后视镜,把她亮晶晶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
她清了清嗓子,状似不经意地说:“我还得找个熟悉塔木陀路况的导游,估计得花点时间。你们先在这儿逛逛?车子留给你们,晚点到城西的加油站汇合,怎么样?”
“真的?”温云曦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小烟花。
“当然。”阿宁勾了勾嘴角,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先前的几经相处,她早就摸透了这丫头好玩的性子,反正找导游也不急在这一时,不如卖个顺水人情。
车子停在路边的空地上,众人下了车。
阿宁把车钥匙抛给黑瞎子,黑瞎子抬手接住,钥匙串在指尖转了个圈。“记得看消息,别玩疯了忘了时间。”
阿宁最后看了眼温云曦,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转身上了后面跟着的越野车。
“耶!阿宁太人美心善了!”温云曦原地跳了两下,兴奋得像只刚出笼的小兔子。
这下可以在这里玩会了。
黑瞎子弹了下她的脑壳,笑骂道:“这下满意了?刚才还愁眉苦脸的。”
“嘿嘿。”温云曦捂着额头傻笑,眼睛却早就瞟向了旁边的小吃摊,那里飘来烤羊肉串的香味,馋得她直咽口水。
但是……真的好香啊。
无邪在旁边啧啧称奇:“我说小喵,你这魅力可以啊,连阿宁都对你没辙。”
温云曦挺了挺胸脯,一脸理所当然:“那是,我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大家喜欢我不是应该的吗?”
她的配得感向来很足,从不掩饰自己的招人喜欢。
张起灵看着她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带着点宠溺的温度。
“走了走了,”黑瞎子把车钥匙塞给张起灵,“哑巴开车稳,咱先去吃点东西,我闻着烤串味儿了。”
张起灵接过钥匙,默默走向驾驶座。温云曦拉着无邪,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我要吃那个烤羊腰!还要喝酸奶!”
“吃!喝!”黑瞎子大声回道。
车子慢慢汇入车流,街边的叫卖声、笑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歌。
温云曦摇下车窗,风带着烤饼的麦香吹进来,拂在脸上暖暖的。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笑脸,忽然觉得,比起紧张的探险,这样慢悠悠的时光,好像也很让人欢喜。
平凡的世俗她喜欢,刺激的游戏她也喜欢。
“等会儿吃完,我们去买那个经幡挂坠吧?”她回头冲黑瞎子和无邪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行啊,”黑瞎子笑着点头,“只要小老板开心,买一车都行。”
无邪也跟着笑:“我请你们喝青稞酒,据说这边的酒特别烈。”
张起灵握着方向盘,听着后座的热闹,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化开的酥油。
香醇浓厚。
车窗外,夕阳正慢慢落下,把格尔木的天空染成了金红色,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真好啊。
无邪靠在车窗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心里想。
不管是惊险的下墓,还是这样悠闲的逛街,只要身边有这些人,就都是最好的时光。
车子刚拐进集市口,一声响亮的叫卖就钻了进来:“狗浇尿——狗浇尿——要尝尝吗?”
“啥玩意儿?”
黑瞎子第一个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狗浇尿?这名字……够别致啊。”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张起灵都愣了愣,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愕。
现在的人,吃的都这么……特别了吗?
“哑巴,停车停车!”黑瞎子拍着张起灵的肩膀,“我倒要看看这‘狗浇尿’是何方神圣。”
张起灵依言把车停在路边,他也是好奇。
旁边就是个热闹的集市,各色小摊沿着街道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
温云曦扒着车窗往外看,只见不远处的小摊前挂着块帆布,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狗浇尿。
“还真叫这名啊……”无邪的表情有点扭曲,“谁起的名,也太奇葩了。”
黑瞎子推开车门就下了车,双手插兜走到摊前,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打量着摊上的东西,那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研究什么古董。
温云曦和无邪也跟了过去,张起灵犹豫了一下,还是锁了车跟了上来。
他是真的好奇,到底是什么食物会叫那么一个别致的名字。
摊上摆着的是些黄色的饼子,边缘有点焦脆,看着倒像是普通的烙饼。
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见他们好奇,笑着问:“几位要尝尝吗?刚烙好的,热乎着呢。”
“这东西……为啥叫狗浇尿啊?”温云曦仰着脖子,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名字实在太奇怪了,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小伙子见他们是外地来的,再加上这会也没什么人,索性放下手里的活计,打开了话匣子:“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他擦了擦手,指着饼子说,“这‘狗浇尿’是用白面和青稞粉做的,味道还行,就是这名字……来源可多了去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说法一,是说做这饼的时候,得用尖嘴油壶沿着锅边转圈浇油,那动作看着就像狗撒尿,所以就这么叫了。”
“还有说啊,以前灶台高,女人烙饼的时候得踮着脚,拿小油壶一点点往饼上浇油,身子往前倾,一条腿还得翘着使劲,加上那油细细的一股,远远看着就像……嗯,就像狗撒尿。”
小伙子自己也觉得这说法有点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有个说法,是说以前清油金贵,舍不得多放,烙饼时就用小油壶沿锅边浇那么一丁点儿,那姿势,就跟狗在墙根撒尿似的,慢慢就传开了这名字。”
“除了这些,还有民间传说呢。”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说有个新媳妇烙饼,家里的小狗把油壶踢翻了,她急中生智用面粉把油吸干了,烙出来的饼还挺香。别人问她咋做的,她不好意思说实情,就说是狗把尿浇在上面了,就这么得名了……”
他讲得绘声绘色,跟说书似的,听得温云曦眼睛都直了,心里暗叹:这摊主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尝尝不?”摊主笑着问,手里已经拿起个刚烙好的饼子。
温云曦偷偷碰了碰无邪的胳膊,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无邪看着她那模样,就知道她心里早就痒痒了,于是试探着说:“那……买点尝尝?”
黑瞎子二话不说,掏出钱递过去:“来四个。”
摊主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了过来。
温云曦先拿了一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出乎意料的好吃。
饼子外酥里软,带着青稞粉特有的清香,还有淡淡的油香,一点也不像名字那么“惊悚”。
“嗯!好吃!”她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大口。
无邪和黑瞎子见她吃得香,也各自拿起一个尝了尝。“嘿,味道还真不赖。”
黑瞎子咂咂嘴,“就是这名字……太耽误生意了。”
不过也算是另类的吸引生意了吧。
张起灵拿着饼子,犹豫了半天,还是抵不住好奇心,小小地咬了一口。
青稞的味道很熟悉,让他想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只是这名字……实在太让人出戏了。
温云曦几口吃完一个,又看向摊主:“大哥,你知道这附近还有啥好吃的不?”
摊主一拍大腿:“那你可问对人了!我可是这一片的‘小百事通’,啥好吃的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温云曦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递过去:“那这样,我们给你钱,你当我们的导游,带我们逛逛呗?”
零几年的两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摊主眼睛都亮了,赶紧接过来,转身冲街角一个坐门口磕瓜子的大爷喊:
“王大爷,我这摊子先放您院里会儿,回头给您带两串烤腰子!”说着还塞给大爷一根烟。
大爷乐呵呵地挥挥手:“去吧去吧,摊子我给你看着。”
摊主麻溜地跑回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却丝毫不窘迫。
温云曦悄悄打量他:个子不算高,脸上沾着点面粉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我叫格克里塔玛。”
见温云曦好奇,他主动介绍自己,挠了挠头,“家里有个妹妹叫格桑,阿大前几年生病走了,妹妹还在上学,就我跟阿妈俩人撑着家。
这摊子其实是我阿妈的,她这两天身子不舒服,我就替她出摊了。”
他说得坦然,没有丝毫卖惨的意思,眼里透着股实在劲儿。
温云曦顿时对他多了几分好感,笑着说:“我叫温云曦,你叫我小曦就行。这几位是我的家人,黑瞎子,张起灵,无邪。”
“哎,你们好你们好。”格克里塔玛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然后一挥手,“走,我带你们去吃最好吃的烤羊肉串,那家的羊都是当天现杀的,香得能把魂勾走!”
说着就领头往集市深处走,脚步轻快得像阵风。
温云曦和黑瞎子他们跟在后面,听着他嘴里念叨着哪家的酸奶最正宗,哪家的酿皮最够味,心里都觉得热乎得很。
集市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烤串的油脂香、酸奶的酸甜味、还有水果摊的清香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多吸两口。
张起灵手里还捏着半块“狗浇尿”,看着前面格克里塔玛和温云曦说说笑笑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这饼子的味道,好像也不错。他想。
格克里塔玛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声音洪亮得能盖过旁边的叫卖声:“咱这儿的小食可多了去了,光说得上名儿的就能数出一二十种!”
他转头冲温云曦笑,眼里闪着光:“最有特色的还得是青稞做的吃食。
就说那糌粑吧,把青稞炒熟了磨成粉,往碗里一倒,加点酥油茶或者清水,用手那么一揉,团成小球儿往嘴里送,越嚼越香,顶饱得很!
我阿爸以前赶车,揣一把在怀里,饿了就揪一块,抗饿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