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认真道。
“百姓信你,才是根本。一件新东西,你说好,他们不信;你做出样子来,他们看见真能多打粮,才慢慢信了。
可这个‘信’字,不是一天攒起来的——你今天发的粮是真的,明天借的牛是真的,后年免的税也是真的,一年一年攒下来,百姓才知道官府说的话,是算数的。
有了这个‘信’字,你再推新犁、新水车,他们才愿意试。没有这个‘信’字,你把犁扛到地头,他们也不敢用。”
他顿了顿,看着顾雍,声音清澈:
“青州能把这些东西推开,不光是有人教、有人管,更是因为官府这些年说的话,一句都没落空过。”
顾雍沉默了。
他坐在临淄城里,日日看报表、算账目,以为治理天下就是把这些数字算清楚。
可这个十岁的孩子告诉他,数字背后是人心,是官府一诺千金的信誉,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不欺民。
他忽然明白江浩为什么如此重视这孩子了!
百年不遇的天纵奇才!
要是江浩知道顾雍的心理活动,估计还会补上一刀,元叹,评价低了,不是百年,是千年不遇。
顾雍也忽然醒悟了江浩为什么隔三差五安排人在各县城贴告示收购物品。
一刻钟之前,他还觉得这种做法属于商业行为,打着官府的名义做生意,有点与民争利、丢人现眼。
现在他才知道,这也是江浩树立“信誉”的手段。
否则光靠屯田官和宣传员,绝对不可能这么快把新事物推广开。
一开始,江浩的告示根本没人信。
鸭毛羊毛还能卖钱?
甚至能换粮?
离谱!
直到有人抱着试试的心态,拿着麻袋在城门口称了一袋鸡鸭毛,真拿到了钱,后面的人不信也得信了。
之后江浩每旬都发告示,每月一日、十一日、二十一日,一月三更,雷打不动。
被百姓称为旬告!
最离谱的一回,告示上写的是收夜香,也就是粪便,人畜都行。
青州官府的信誉已经树立起来了,百姓看到这么离谱的告示,都是先信三分,迫不及待在马路上拾捡粪便。
江浩顺势推波助澜,甚至催生出了收粪这个新行当。
别小瞧夜香师。
江浩安置了数百位伤残老兵,用的就是这一行。
那些在战场上断了臂的汉子,本以为这辈子只能靠人施舍过活,如今个个成了乡里屈指可数的富贵人家。
唐朝《朝野佥载》里也写过:“会世副其业(收粪),家财巨万。”
说的就是这事。
青州的卫生也因此改善了不少,百姓有屎尿都往家里跑,憋着回到自家坑里上。
但凡看见谁家孩子在外头拉野屎,都要骂一句“败家子”。
这个举措,后来被人称为“小粪便拉动大民生”。
如今青州和幽州之间的商路已经打通,从乐陵经渤海,一路通畅。
最近一期的告示上写着:无上限采购幽州的人参、羊毛、马匹牛羊。
这个年代,幽州的人参羊毛就是白菜价,不值钱。
但只要你有胆量,组个商队,带上青州的盐去换,基本都能小赚一笔。
运气好的,能搞来几匹马几头牛,那一趟就是暴富。
毕竟牛马还能扛上几十斤野山参羊毛啥的。
蓟县离临淄不过五百里,一个半月来回一趟绰绰有余。
如今青州和幽州之间的民间贸易格外昌盛,更不用说江浩亲自组建的官方商队了。
公孙瓒靠这条商路回了不少血,这也是江浩等人乐见其成的。
北边公孙瓒恢复元气,牵制袁绍,青州的日子才更安稳。
顾雍深吸一口气,苦笑道:
“小公子说得对,官府说话算数,百姓才肯跟着走。这个道理,我在城里坐了半年都没想明白,你一路走来就看透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
这不意味着他比顾雍强,而是他是局外人,顾雍是建设者。
两者看待事物的角度不一样罢了。
鲁肃和郭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震惊!
一个十岁的孩子,纵横、兵法、民生,样样对答如流。
这哪里是神童?
这分明是妖孽。
鲁肃忍不住想再问一个问题,郭嘉也往前探了探身子。
顾雍虽然刚被噎了一下,却也跃跃欲试,想找回场子。
江浩忽然开口了。
“行了,考校到此为止。阿亮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以后慢慢来。”
他很想说:诸位,以后慢慢震惊吧!
他没什么想考校的,面对千古一相,诸葛孔明,他只有无限信任、无限关爱。
鲁肃一愣,随即失笑。
郭嘉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顾雍苦笑摇头,心想自己好歹是临淄县令,管着十万人的民生,今天被一个十岁孩子问住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江浩站起身,走到诸葛亮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少年,温声道:
“你们一家留在临淄,总得有住处。就住我隔壁那座府邸吧。”
“如此便多谢江先生了!”
诸葛玄连忙拜谢。
他不知道江浩为什么如此重视自家子侄,但眼下看来,并没有恶意。
江浩点点头,目光越过诸葛玄,落在刘备身上。
刘备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向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郑重道:
“诸葛先生,备还有一事。”
诸葛玄一怔:
“刘刺史请讲。”
刘备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递过去:
“经惟清举荐,备已备好任命文书。请先生出任济南郡太守。”
满座皆惊。
济南郡。
那是青州的大郡,集屯田、冶铁、治军为一体,承接济北郡和平原郡,战略地位不言而喻。
让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当郡守?
诸葛玄愣住了,连忙推辞:
“刘刺史,这如何使得!玄初来乍到,寸功未立,岂敢受此重任!”
刘备摇摇头,语气诚恳:
“诸葛先生不必推辞。济南郡这半年来是惟清暂时代理,如今学院事忙,他分身乏术。
先生是琅琊诸葛氏,家学渊源,又做过官,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江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心里却转得飞快。
诸葛玄这个人,在原时空的历史里,是被袁术一年任命为豫章太守的。
治理豫章那几年,倒也井井有条,说明内政能力不差。
可后来袁术、刘繇、笮融几方势力在豫章搅成一锅粥,诸葛玄不擅军事,死于乱兵之中。
这是一位典型的文官——能治郡,不能打仗。
放在济南郡,正好。
济南是青州腹地,即便有战事也是关羽赵云上,郡守只需要安心理政、劝课农桑。
诸葛玄的本事,足够用了。
更重要的是,要留人,就得大小都留。
既要关心关爱小诸葛,也要重用诸葛玄,让他们一家在青州有归属感,扎下根来。
否则,光是对一个孩子好,大人心里不踏实,迟早还是要走的。
更何况,江浩还想着未来把诸葛瑾引进过来。
他不知道的是,诸葛亮这一路上已经打定主意要为刘备效力了。
因为诸葛亮的理想抱负,与刘备所行之道,本就是同一条路。
刘备将文书往前一递,笑道:
“诸葛先生,青州百废待兴,济南更是重中之重。备诚心相请,先生莫再推辞了。”
诸葛玄看看刘备,又看看江浩,再看看那份文书,终于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
“玄……叩谢主公信任。玄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刘备连忙扶起他,笑道:
“有先生这句话,备就放心了。”
诸葛亮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江浩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位江先生,对于诸葛家的衣食住行,前途未来,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接下来的事情,安排得很快。
诸葛一家搬进了江浩隔壁的府邸。
那宅子不大,却极精致,前后三进,每进之间都有一个小院,青砖墁地,干净爽利。
前院种着两株槐树,枝繁叶茂,夏日正好遮阴;中院是一架紫藤,藤萝缠绕,花开时节满院幽香;
后院最妙,靠墙种了几丛翠竹,墙角一口小缸,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
诸葛玄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回头对来送他们的江浩道:
“江先生,这宅子太讲究了,玄愧不敢当。”
要知道,如果把世家划分为国家级、州级、郡级、县乡级这些等级,那么现在的诸葛家不过算是郡级。
琅琊诸葛氏,在徐州算得上望族,可放在整个天下,不过尔尔。
这样的宅子,他们从前哪里住过?
江浩笑道:
“诸葛先生客气。隔壁就是我住的地方,往后走动方便。缺什么,随时说。”
诸葛亮站在中院的紫藤架下,仰头看着那些盘曲的藤蔓,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
他忽然觉得,这里比琅琊老家的宅子还好,还要受人羡慕。
不是因为房子新,不是因为院子大,是因为隔壁住着的那个人。
他转过身,朝江浩深深一揖。
江浩摆摆手,笑道:
“阿亮别多礼了,去安顿行李吧。明天开始上课。
对了,东厢那间书房里的书,你随便看。我平时不怎么用,放着也是落灰。”
诸葛亮直起身,看着江浩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踏实。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