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时间剩余10分钟。
陈楠静坐在工作台桌边,目无焦点地环视着周遭其他工作区域的情况。
就目前阶段而言,绝大部分团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检查流程。
那些零散选手脸上呈现的表情不一,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各自团队的状态和预期。
或是惬意,或是紧张,也有少数那么几张略带兴奋和自信的脸。
陈楠的目光扫过这些面孔,内心平静地评估着。
她理解每一种情绪背后的释然和焦虑,
“喀——”
一声杯盏与桌面接触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传来,令陈楠的思绪倏然一顿。
她稍稍仰头,视野正前方,是瑕光那张专注的侧脸。
再低头时,自己手边已然多了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热咖啡。
瓷杯是标准的工部配发款式,白色,没有任何装饰。
“谢谢。”
陈楠尽量维持着平静的声音,向对方颔首道谢,随即从桌上端起咖啡杯。
在对方隐隐有些期待的注视下,陈楠将杯沿缓缓举到面具前方。
但可惜,她仅仅只是托着杯子,最终却没尝上一口。
咖啡又被她轻放回了原位。
杯盏底座与桌面接触,发出比刚才更轻的一声“嗒”。
见状,瑕光虽然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不过倒也并未太在意。
她虽好奇那副面具下的真容,但对方不打算摘,瑕光自然也不会强求。
至少,这位高冷的“扳手仙人”接受了自己的好意,没表现得过于不近人情。
“玛莉娅女士,”
陈楠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语气里依旧是那种缺乏感情的声调。
但这一次,她的态度明显真诚了不少,并且夹杂着些许歉意:
“十分感谢贵团队的理解与信任。”
“呃,啊?”
闻言,瑕光先是一愣,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言语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片刻后,她似乎才反应过来,陈楠口中的“理解与信任”,指的是什么——
即使铁砧一度失控地质疑,即使自己也充满困惑,即使能天使那边也一团糟。
但最终,她们还是选择了继续工作、继续尝试,继续相信这个神秘的队友能找到解决方案。
“不不,您言重了。”
瑕光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用正式场合发言时的得体语调回应:
“涉及高精度技术造物的团队协作,本就时刻伴随着不确定性,某个环节里出现问题,也是常有的事。”
“我们既然组成了队伍,就意味着要共同面对这些挑战。”
她顿了顿,谨慎地观察着面前这位黑衣人的细微反应。
确认对方还在耐心听着,她这才试探着继续道:
“铁砧......当时可能也是一时心急才会说那样的话,希望您别放在心上。”
“嗯,我知道。”
陈楠轻轻抬手,止住了瑕光的发言。
她看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杯壁,似乎对一切都满不在意:
“无论如何,信任危机也好,未知问题也罢,都已经暂时过去了。”
她停顿片刻,面具转向瑕光的方向。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语气变化:
“至少我用行动证明了,我并非一块企图阻碍团队前进的‘绊脚石’,不是吗?”
“呃......哈哈。”
瑕光讪讪一笑,着实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神秘人,居然还会有开玩笑的一面。
虽然这玩笑听起来,平静的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啊,对了,‘扳手仙人’女士,”瑕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她斟酌着措辞,既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又不想显得过于冒犯:
“其实......我还是想问,存在于‘要塞’机体、那个困扰了大家许久的问题——”
“究竟是什么?”
“......”
陈楠不得不承认,在脑子里那个荒谬的念头出现之前,她自己也险些因为这“没有根源的问题”,乱了方寸。
但最终,那个可能存在的微妙猜测,却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而后续的实验,似乎验证了这个猜测。
当然,她不能这么说。
“没什么,只是我的疏忽,抱歉。”
她摆了摆手,淡淡回应道,丝毫没有要解释原因的意思。
见此,哪怕瑕光心里着实好奇,此刻也只得作罢,不再多问。
她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或者说,接受了“对方不愿详细解释”这个事实。
礼仪修养让她懂得适可而止。
这时候,一串略显拘谨的脚步声忽然传来。
陈楠耳尖一动,再转头时,一道人影就已经站定到了自己面前。
是铁砧。
她不知何时结束了和能天使的数据记录工作,此刻正站在工作台前,距离陈楠大约一米远。
“......”
铁砧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紧衣服下摆,似乎不太敢直视陈楠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犯了错不知该如何表达歉意的孩童那般:
“那个......女士,我该向您道歉......”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然而,话刚出口,就见陈楠突然从座椅上站起身来。
面具下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虽然看不到眼神的具体内容,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本身就足够让人压力倍增。
“我、我,呃......”
铁砧心里顿时一突突,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跟能天使合计了半天、在心里背熟的诚恳道歉词,此刻迎上对方那古井无波的瞳孔时,却连一句都讲不出来。
就在气氛陷入僵持、空气都趋近于凝固时——
“啪。”
陈楠抬起胳膊,手掌轻轻落在了铁砧的脑袋上,摇了摇头。
“没关系。”
仅是这一句简单的回应,再加上覆盖在自己头顶处那轻柔的摩挲动作。
铁砧的狂跳的心脏静止了一刹那。
陈楠状似随意地收回手臂,揣回大衣口袋里。
随后,她重新看向站在一旁发愣的瑕光,说道:
“很抱歉,玛莉娅女士。”
“本人这边,还有些重要的事要处理,恐怕得提前几分钟离场了。”
“‘要塞’的机体状况已经稳定,测试数据完整,提交应该不会有问题。”
“相信比赛的收尾工作,您和能天使小姐能妥善处理好一切。”
她顿了顿,用余光瞥了眼铁砧僵硬的表情,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下。
那个笑容被面具完美隐藏,只有她自己知道。
“还有,这位黎博利小姐似乎又走神了,可能得您稍微照顾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