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绍安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个算盘,走路都在低头算数。
“林部长,这是温景行。”吕绍安指了指,“搞流体的,脑子比计算机好使。”
温景行抬头看了一眼林烽,又低头继续拨算盘。
“林部长好。我先把这个数算完。”
林烽蹲在旁边等了一分钟。
温景行把算盘一推:“坏了。气流速度算错了。”
楚望山凑过来:“错多少?”
温景行说:“错了一半。离心机直径得改,不然转起来就炸。”
吕绍安脸都绿了:“改直径?我图纸都画了一半了!”
林烽说:“炸了再说。先画对的。”
温景行掏出笔记本,翻开来。
“离心机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门道多。桶多大,转速多快,气体怎么进怎么出,全得算清楚。差一点都不行。”
林烽说:“那你算。算准了再画。”
温景行盘腿往地上一坐,开始打算盘。噼里啪啦,手指头快得看不清。
吕绍安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算。
“你慢点,我记不住。”
温景行头都不抬:“记不住用笔。我又不是给你打算盘,我是给自己算。”
楚望山把林烽拉到一边。
“林部长,这两个人凑一块,能行吗?”
林烽说:“咋不行?”
楚望山说:“吕绍安是慢性子,画个图要磨三天。温景行是急性子,算完就要结果。俩人不打架才怪。”
话音刚落,那边就吵起来了。
“你这个数不对!”吕绍安指着笔记本,“直径六百毫米,壁厚才五毫米?转起来肯定变形!”
温景行说:“我算过了,五毫米够用。”
吕绍安说:“你那是理论。实际加工出来,材料有误差,焊缝有缺陷,五毫米顶不住。”
温景行说:“那你说多少?”
吕绍安伸出两根手指:“最少八毫米。”
温景行又拨了一通算盘:“八毫米也行。但重量增加了百分之四十,对轴承要求更高。”
林烽走回去,蹲在俩人中间。
“别吵。折中,六点五毫米。”
温景行又算了一遍:“六点五……勉强能行。但材料得用最好的。”
吕绍安说:“最好的啥钢?”
林烽说:“找江秉文。他那有特种合金,耐腐蚀耐高温。”
吕绍安在本子上记下来:“材料定了。下一个,轴承。”
温景行说:“轴承是最难的。每分钟四万转,普通轴承撑不过一百个小时。”
吕绍安说:“能不能用磁悬浮?”
温景行愣了一下:“啥是磁悬浮?”
吕绍安比划:“就是用磁场把转子托起来,不接触,没摩擦。”
温景行眼睛亮了:“这个好!不接触就没有磨损,能一直转。”
林烽说:“问题是,咱不会造。”
三个人沉默了十秒钟。
吕绍安打破沉默:“先按普通轴承设计。磁悬浮后面再说。”
温景行点头:“行。普通轴承的话,转速得降下来。降到两万转。”
楚望山急了:“两万转?效率降了一半!”
温景行说:“降一半也比扩散法强十倍。先转起来再说,以后慢慢提速。”
林烽拍板:“两万转。先造出来,能转就行。”
楚望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一上午过去了。
温景行算完了全部参数。桶直径六百五十毫米,壁厚六点五毫米,高度一米二。转速两万转,进气管直径十毫米,出气管直径八毫米。
吕绍安趴在地上,开始画图纸。
他画图有个毛病,一边画一边哼歌。哼的还是老家的黄梅戏,跑调跑得离谱。
温景行听得头疼:“你能不能别哼了?”
吕绍安说:“不哼画不出来。”
温景行说:“那你哼小声点。”
吕绍安哼得更响了。
楚望山捂着耳朵走了。
林烽没走。他蹲在旁边,看着吕绍安一笔一笔画。
“这个圆画得不圆。”
吕绍安抬头:“用手画的,能有多圆?回头拿圆规制图仪重新描一遍。”
林烽说:“那个缝隙是啥?”
吕绍安说:“密封槽。装密封圈的,不然气体会漏。”
林烽说:“密封圈用啥材料?”
吕绍安说:“橡胶不行,氟气会腐蚀。得用聚四氟乙烯。”
林烽说:“那玩意儿有吗?”
吕绍安说:“没有。得现造。”
下午三点,第一张图画完了。
吕绍安拿起来看了看,撕了。
“画歪了。重来。”
温景行差点跳起来:“画歪了改改就行,撕了干啥!”
吕绍安说:“改的不如重画。重画的干净。”
温景行气得直跺脚。
林烽笑了:“你别急。他画图就这样。当年在瓦窑堡,画炮管图纸撕了二十多张。”
温景行说:“二十多张?那得画到啥时候?”
吕绍安慢悠悠地说:“画到天黑。”
果然,画到天黑。
第二张图,外壳。第三张图,转子。第四张图,进出气管。第五张图,轴承座。第六张图,密封结构。
六张图,摞起来一沓。
吕绍安甩了甩手腕:“完了。拿去看看。”
楚望山接过去,一张一张翻。
“这个尺寸,加工精度要求多少?”
吕绍安说:“公差正负两道。”
楚望山倒吸一口气:“两道?吕师傅,你这不是为难车间吗?”
吕绍安说:“离心机就这样。精度不够,转起来就晃。一晃就炸。”
林烽说:“那就按两道加工。加工不出来,我找人。”
温景行把图纸抢过去,又算了一遍。
“没问题。就是这个密封结构,我总觉得不放心。”
吕绍安说:“有啥不放心的?”
温景行说:“氟气腐蚀性太强。聚四氟乙烯不一定扛得住。”
吕绍安想了想:“那就加一道防护。内壁镀一层镍。”
楚望山说:“镀镍?那得加设备。”
林烽说:“加。安全第一。”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天已经黑了。
“老林,图纸画完了?”
林烽说:“画完了。明天送车间,开工造。”
苏婉看了看那沓图纸,翻了翻。
“这个机器,造出来要多久?”
吕绍安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
林烽说:“太久。一个月。”
吕绍安苦着脸:“一个月?那我得住车间了。”
林烽说:“住。管吃管住,不扣工资。”
夜里,四个人蹲在院子里。
林烽、楚望山、吕绍安、温景行,一人一根烟。
温景行还在打算盘,算完一组数又擦掉,擦完又算。
楚望山说:“别算了。明天再算。”
温景行说:“算不完睡不着。”
吕绍安说:“你这毛病得改。”
温景行说:“改不了。你哼黄梅戏都改不了,我打算盘凭啥改。”
林烽笑了。
“行了。图纸画完了,明天送江秉文那,让他配料。”
楚望山站起来:“我去跟江秉文说。材料必须用最好的,不能省。”
吕绍安也站起来:“我去车间。提前准备机床。”
温景行还在打算盘。
林烽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回去睡。”
温景行收起算盘,站起来。
“林部长,有个事得提前说。”
林烽说:“啥事?”
温景行说:“就算造出来了,也得先试转。没转之前,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炸。”
林烽说:“那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试。炸了再重造。”
温景行愣了半天:“重造又要三个月。”
林烽说:“那就三个月。炸一次造一次,造到不炸为止。”
远处,吕绍安的黄梅戏又哼起来了。这次哼的是《天仙配》,跑调跑到了西伯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