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刚画完,江秉文就堵门口了。
老头拎着一块钢板,咣当扔在地上,震得灰尘飞起老高。
“林部长,你要的特种合金,我带来了。”
林烽蹲下来看了看。钢板乌黑发亮,摸上去冰凉。
“啥成分?”
江秉文掏出个本子:“镍铬钼合金,耐腐蚀耐高温。氟气碰上它,跟老鼠啃铁似的——啃不动。”
吕绍安凑过来,拿手敲了敲钢板,听声音。
“硬度够。就是加工起来费刀。”
江秉文说:“费刀也得用。普通钢撑不过三天就锈穿了。”
旁边站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这是戚松柏,防护体系设计师,从化工总厂调来的。
“林部长,光有钢材不行。离心机转起来两万转,万一爆炸,碎片能飞出去几百米。”
林烽说:“那咋办?”
戚松柏说:“建防护墙。混凝土浇一米厚,里面再贴一层钢板。炸了也闷在里面。”
吕绍安脸都绿了:“一米厚的混凝土墙?那我怎么进去修?”
戚松柏说:“修的时候停机。人穿防护服进去。”
楚望山蹲在旁边抽烟。
“行了。材料有了,防护有了。赶紧开工吧。”
林烽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去车间。”
瓦窑堡精密加工车间里,机器已经开起来了。
张兴邦站在车床前,拿着图纸看了半天。
“吕师傅,这个公差正负两道,我干了二十年车工,没干过这么精的。”
吕绍安说:“没干过就练。练会了再说。”
张兴邦苦着脸:“练废了咋办?”
吕绍安说:“废了重来。材料有的是。”
张兴邦咬了咬牙,开始装夹工件。
车刀刚碰上,火星子直冒。旁边几个人全围过来了。
“慢点慢点!”李守义急了,“进刀量太大了!”
张兴邦赶紧退刀,看了看表面,已经有一道深痕。
“废了。”他把工件拆下来,扔进废料筐。
林烽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二个工件装上去。
张兴邦这次学乖了,进刀量减了一半。车刀慢慢啃,铁屑一卷一卷掉下来。
吕绍安拿着千分尺在旁边等着。
车完一道,量一下。
“偏了半道。”
张兴邦擦了擦汗:“半道算公差内不?”
吕绍安说:“算。继续。”
第三个工件,第四个,第五个。
干到天黑,张兴邦车废了八个,才出来一个合格的。
他把合格的那个捧在手里,跟捧着个娃娃似的。
“成了!”
林烽拿过来看了看,递给吕绍安。
吕绍安用千分尺量了三遍:“合格。送去热处理。”
戚松柏在车间外面画防护墙的图纸。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地上画。
“墙高一米五,厚一米,钢筋间距十五公分。顶上再盖一层钢板,防止碎片飞出来。”
楚望山看了看:“一米五够不够?离心机就一米二高。”
戚松柏说:“够了。炸了也是往四周飞,往上飞的不多。”
楚望山说:“那万一往上飞呢?”
戚松柏想了想:“那就在顶上再加一层钢板。”
楚望山笑了:“你这是造碉堡呢。”
戚松柏说:“比碉堡还结实。碉堡能挡子弹,挡不住两万转的飞轮。”
第二天,江秉文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整车钢材,全是镍铬钼合金。
“林部长,够不够?”
林烽看了看清单:“先造五台样机。不够再要。”
江秉文说:“五台?那这些够造十台。”
林烽说:“那就造十台。多出来的备用。”
江秉文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飞溅的火星子,摇了摇头。
“这帮人,真是不要命。”
第三天,外壳毛坯出来了。
赵德顺站在铣床前,加工密封槽。他的手很稳,一刀一刀下去,槽底光滑得像镜子。
温景行蹲在旁边,拿放大镜看。
“槽底有纹路。”
赵德顺说:“铣刀留下的,难免。”
温景行说:“有纹路就漏气。得磨。”
赵德顺叹了口气,换了把磨头,重新磨。
磨了一个小时,槽底亮得能照见人影。
温景行用指甲刮了刮,满意了。
“行了。”
第四天,转子加工。
这是最难的一件。转子要高速旋转,重心稍微偏一点,转起来就抖。
张兴邦不敢下手了。
“林部长,这个我真干不了。得用磨床。”
林烽说:“磨床呢?”
吕绍安说:“瓦窑堡没有。沈阳有一台,苏联进口的。”
林烽说:“那就送沈阳。连夜送。”
转子装在木箱里,用卡车拉走了。
张兴邦松了口气,蹲在地上抽烟。
“这活儿,干一次少活三年。”
李守义笑了:“你本来就快退休了。少活三年正好,省得单位发退休金。”
张兴邦骂了一句,把烟头扔过去。
第五天,沈阳那边传来消息。
转子磨出来了,精度合格。正往回送。
林烽蹲在车间门口,等着。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
“老林,你都蹲了五天了。回去歇歇吧。”
林烽说:“歇不了。转子回来了,要总装。”
苏婉说:“总装也得先吃饭。”
林烽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行。吃完饭就装。”
夜里十点,转子到了。
吕绍安带着人,开始总装。
先把外壳固定好,装轴承,装转子,装进出气管,装密封圈。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跟拆炸弹似的。
温景行在旁边拿着计算器,一遍一遍复核。
“轴承间隙三道,没问题。”
“密封圈压缩量十五道,没问题。”
“转子动平衡,合格。”
吕绍安擦了擦汗:“通电试试?”
林烽说:“试。离远点。”
所有人都退到防护墙外面。
戚松柏设计的防护墙已经砌好了,一米厚,钢筋水泥,顶上盖着钢板。
吕绍安拉了根长线,走到墙外面,合上了电闸。
嗡嗡嗡——
电机启动了。
离心机开始转。
一开始声音很轻,后来越来越响,嗡嗡嗡变成呜呜呜,呜呜呜变成嘶嘶嘶。
温景行趴在墙后面,拿着秒表计时。
“十秒,转速五千。”
“二十秒,一万。”
“三十秒,一万五。”
“四十秒,一万八。”
声音越来越大,地面都在抖。
吕绍安脸都白了:“会不会炸?”
林烽蹲在墙后面,叼着烟:“炸了就跑。”
五十秒,两万转。
声音稳定下来了,嘶嘶嘶地响,像蛇吐信子。
温景行喊:“稳住了!两万转!”
楚望山从墙后面探出头,看了看。
“没炸?”
林烽说:“没炸。”
楚望山站起来,走到墙边,听了一会儿。
“声音不对。有杂音。”
吕绍安也听出来了:“轴承在响。可能是润滑不够。”
林烽说:“先转着。转一个小时再说。”
一个小时过去了。
离心机还在转。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没炸。
吕绍安说:“该停机检查了。再转下去,轴承要烧。”
林烽说:“停机。”
吕绍安拉了闸。
嘶嘶嘶的声音慢慢降下来,最后停了。
几个人冲进去,打开外壳。
一股糊味。
轴承已经发黑了,润滑油烧干了一大半。
吕绍安用手摸了摸,烫得缩回来。
“果然,润滑不行。”
温景行在本子上记:“轴承寿命,一小时。”
林烽说:“一小时够了。试验一次才半小时。”
楚望山说:“那也不能每次都换轴承。”
林烽说:“慢慢改进。先把试验做了再说。”
戚松柏走过来,看了看发黑的轴承。
“林部长,防护墙有用不?”
林烽笑了:“有用。虽然没炸,但有了它,大家干活安心。”
戚松柏说:“那我再砌一道。万一下次真炸了,双保险。”
吕绍安瞪了他一眼:“乌鸦嘴。”
戚松柏哈哈笑了。
远处,张兴邦推着第二台离心机的毛坯过来了。
“林部长,第一台试完了,第二台还造不?”
林烽说:“造。造十台。一台一台试,试到不烧轴承为止。”
张兴邦苦着脸:“那我得少活三十年。”
李守义在旁边接话:“没事,我给你烧纸的时候多烧点。”
车间里笑成一片。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递给林烽。
“老林,设备造出来了。下一步呢?”
林烽喝了口茶:“下一步,试验。上真的铀原料,看能不能分出铀235。”
楚望山说:“铀原料还在路上。苏明远在押运,明天到。”
林烽说:“那就明天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