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缮老房子的过程,比林砚之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裂,需要一片片地更换;墙壁上的墙皮大面积脱落,要重新抹灰粉刷;院子里的杂草要除干净,石板路要重新铺过……她每天都跟着工人忙前忙后,手上磨出了水泡,晒黑了不少,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周阿婆经常过来帮忙,给她送些吃的,或者帮着照看一下工人。看着房子一天天变得整洁明亮,周阿婆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曼青要是看到这房子现在的样子,肯定高兴坏了。”
林砚之也觉得心里充满了希望。她仿佛能看到外婆站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家,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个月后,房子终于修缮好了。
新换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墙壁刷成了干净的米白色,窗棂重新上了漆,变成了温润的木色。院子里的杂草被除尽了,石板路重新铺得整整齐齐,周阿婆还送来了一些花籽,林砚之把它们种在了院子的角落里,期待着来年能开出五颜六色的花。
二楼的阳台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画室,林砚之在这里放了几张画架和画板,还有一些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颜料和画笔。墙上挂着她放大的外婆和顾景琛的照片,以及外婆画的那些素描。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林砚之在巷口挂了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晚风画室”四个字。
画室开张的那天,巷子里的邻居都来捧场了。周阿婆送来了一盆绿萝,放在画室的窗台上,生机勃勃。几个孩子好奇地跑进跑出,看着那些画架和颜料,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林老师,你真的要教我们画画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头问她。
林砚之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你们想学吗?”
“想!”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看着孩子们天真的笑脸,林砚之觉得心里暖暖的。她想起了外婆日记里写的,顾景琛说画画要用心,才能画出万物的灵魂。她希望能把这句话,传递给这些孩子。
画室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不光是巷子里的孩子,附近小区的一些家长也带着孩子来报名。林砚之教得很认真,她会带着孩子们去巷子里写生,画老屋檐,画青石板,画那些在角落里悄悄生长的青苔。
她告诉孩子们,这些老东西里都藏着故事,画的时候要用心去感受。
有一次,一个孩子问她:“林老师,你画架后面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啊?”
林砚之看了一眼那张外婆和顾景琛的照片,笑着说:“那是我的外婆和外公。他们以前也住在这里,很喜欢画画。”
“他们的故事一定很有趣吧?”孩子好奇地问。
林砚之点了点头,慢慢地给孩子们讲起了外婆和顾景琛的故事,讲他们在球场巷的相遇,讲他们的爱情,讲那串挂在檐角的风铃。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睛里闪着向往的光。
“外婆好勇敢啊。”一个小男孩说。
“是啊,”林砚之看着窗外,晚风正吹过檐角,风铃“叮铃”作响,“她一直都很勇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林砚之在球场巷扎下了根。她习惯了每天清晨被巷子里的叫卖声吵醒,习惯了傍晚坐在院子里听周阿婆讲过去的事,习惯了看着孩子们在画室里专注作画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这里有外婆留下的痕迹,有温暖的邻居,有纯真的孩子,有她热爱的事业。
秋末的一天,林砚之收到了一个包裹,寄件人地址是一家疗养院,寄件人姓名她不认识。
她疑惑地拆开包裹,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很苍老,有些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上去的。林砚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砚之吾孙,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原谅我这几十年的缺席,未能陪在你母亲和你身边。
我一生坎坷,却从未后悔当年的选择。景琛走后,我独自拉扯你母亲长大,日子虽苦,却也有过片刻的安宁。只是我总觉得亏欠她太多,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没能让她像其他孩子一样,有父母疼爱。
你母亲性子倔强,随我,也怨我。她不愿提及我,我便也不敢打扰。我知道她恨我当年的离开,恨我让她活在别人的非议里。可我只能这样,才能让她少受些伤害。
球场巷是我一生最怀念的地方,那里有我最美好的青春,有我最爱的人。我一直想回去看看,却终究没能如愿。
那串风铃,是我留给你的念想。若你能回到那里,替我好好看看它,替我好好看看那条巷子。
勿念。
沈曼青绝笔”
林砚之拿着信纸的手不停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打湿了信纸。
外婆……原来外婆一直都知道她的存在。原来她一直都在想念着球场巷,想念着这里的一切。原来母亲的怨恨里,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苦衷。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去球场巷找你外婆,她或许还在”。或许母亲那时候就知道,外婆已经不在了,她只是想让自己来这里,来完成外婆的心愿,也来解开她们之间多年的心结。
林砚之拿着信,跑到了阳台。晚风吹得更急了,檐角的风铃“叮铃叮铃”地响着,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她对着天空,轻声说:“外婆,我来了。我替你看到了,看到了风铃,看到了球场巷。这里一切都好,你放心吧。”
周阿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林砚之靠在周阿婆的怀里,放声大哭。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有悲伤,有委屈,有释然,还有一种迟来的亲近。
哭了很久,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阿婆,外婆她……葬在哪里?”
周阿婆叹了口气:“信上没说。或许,她是想魂归故里吧。”
林砚之点了点头。她知道,外婆的心,一直都在这里。
第二天,林砚之拿着外婆的信,还有那个装着外婆旧物的木箱,来到了院子里。她在院子的角落里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信和木箱放了进去,然后用土埋好,上面种上了一株兰草——就像外婆旗袍上绣的那种。
她想,这样,外婆就永远留在了这里,留在了她最怀念的地方。
傍晚,林砚之又站在了阳台上。夕阳的余晖洒在兰草上,泛着柔和的光。晚风吻过旧檐角,风铃依旧在“叮铃叮铃”地响着,声音清脆而温暖。
巷子里,孩子们的笑声传来,和着风铃的声音,构成了一幅最动听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