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一箱箱从玻利维亚运来的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当那些钻石背后的血泪史被一页页翻开——苏明玉第一次觉得,这些石头,比毒药还毒。因为每一颗,都浸着印第安人的血。
崇祯四十四年正月初九,卯时三刻。
天津港。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雾气缓缓流淌,像一层轻纱,遮住了远处的海天线。但港口里,已经挤满了人。有官员,有商人,有百姓,还有无数看热闹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艘正在缓缓靠岸的西班牙商船。
那是一艘巨大的盖伦帆船,三层甲板,几十门炮,船身上满是弹痕——那是三年前在孟加拉湾被明军打的。船头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西班牙人,穿着华丽的丝绒外套,戴着白色的假发,脸上堆着职业性的微笑。但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屈辱。
他叫唐·卡洛斯,是西班牙国王的特使。他奉命来送第一批赔款。
一亿五千万两白银,分十年付清。今年是第一年,要付一千五百万两。但西班牙人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他们的国库空了,矿山停了,百姓穷了。他们只能用别的东西抵债。
“苏大人,西班牙人的船到了。”一个官员走进户部的衙署,低声禀报。
苏明玉坐在案前,正在批阅公文。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官员:“带了多少?”
官员道:“说是值五百万两的钻石。”
苏明玉的眉头,皱了起来:“钻石?哪来的钻石?”
官员低下头:“玻利维亚。”
苏明玉的脸色,变了。
辰时三刻,唐·卡洛斯被带进户部的衙署。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上镶嵌着金边,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随从,抬着一个沉重的铁箱。
“苏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这是西班牙国王陛下送给大明的礼物。玻利维亚的钻石,价值五百万两。请大人过目。”
苏明玉接过木匣子,打开。一道刺眼的光芒,从匣子里射出来,照得她眯起了眼。那是几十颗钻石,大的像核桃,小的像花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颗,都是极品。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好钻石。”她的声音平静。
唐·卡洛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苏大人喜欢就好。这些钻石,是我们最好的矿里出的。工人们花了半年时间,才采出来。”
苏明玉看着他:“工人们?什么工人?”
唐·卡洛斯的笑容,凝固了。
苏明玉继续道:“是工人,还是奴隶?”
唐·卡洛斯低下头,不敢说话。
苏明玉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在玻利维亚的矿里,用印第安人当奴隶。让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干活,每天十几个小时,不给吃饱,不给穿暖,生病了不给治。死了,就扔在坑里。我说的对吗?”
唐·卡洛斯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心在滴血。他知道,苏明玉说得对。那些钻石,是用印第安人的命换来的。
巳时三刻,苏明玉请出了证人。
那是一个印第安人,三十多岁,皮肤黝黑,满身伤疤。他叫“太阳石”,是玻利维亚银矿的幸存者。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是被机器轧断的。他的背上,有无数道鞭痕,是被监工打的。他的眼睛,瞎了一只,是被石头砸的。
他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讲述那段黑暗的历史。
“我叫太阳石,是玻利维亚人。我家世世代代,住在安第斯山下。西班牙人来了,抢了我们的土地,占了我们的矿山,把我们当奴隶。”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八岁就下矿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干到天黑。吃不饱,穿不暖,生病了不给治。我爹,死在矿里。我娘,也死在矿里。我媳妇,被监工强奸了,跳崖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唐·卡洛斯:“你们西班牙人,杀了我们几百万人。你们从我们这里,运走了无数银子、金子、钻石。你们富了,我们穷了。你们活了,我们死了。你们,还是人吗?”
唐·卡洛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了血:“对不起!对不起!西班牙对不起你们!我替西班牙,向你们道歉!”
太阳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道:“道歉,有用吗?我爹能活过来吗?我娘能活过来吗?我媳妇能活过来吗?”
唐·卡洛斯说不出话。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午时三刻,苏明玉从铁箱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从玻利维亚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着去年那场矿奴暴动。
“崇祯四十三年十月,玻利维亚银矿矿奴暴动。三千名印第安人,拿起镐头、铁锹、石头,攻打矿主的府邸。他们杀了矿主,杀了监工,烧了账本,砸了机器。西班牙总督派兵镇压,杀了五百多人,抓了一千多人。剩下的,逃进了深山。”
苏明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唐·卡洛斯,”她开口了,“这些钻石,是那些矿奴用命换来的。他们暴动,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你们镇压,是因为怕失去财富。这些钻石,浸着他们的血。我,不能收。”
唐·卡洛斯的脸色,变了:“苏大人,这是国王陛下的命令……”
苏明玉打断他:“命令?你们国王的命令,就是杀人?就是抢地?就是奴役?”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大明,不要血钻。要银子。干净的银子。不是用奴隶的命换来的银子。”
未时三刻,苏明玉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推回到唐·卡洛斯面前。
“拿回去。”她的声音平静,“这些钻石,我不要。”
唐·卡洛斯愣住了:“苏大人,这……”
苏明玉看着他:“你们欠我们一亿五千万两白银。不是五百万两钻石。这些钻石,不值五百万两。因为每一颗,都浸着血。血,不值钱。”
唐·卡洛斯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苏明玉说得对。那些钻石,确实浸着血。但他没办法。西班牙没有银子,只有钻石。只有那些用印第安人的命换来的钻石。
“苏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西班牙真的没有银子了。国库空了,矿山停了,百姓穷了。我们只能拿钻石抵债。”
苏明玉沉默很久,然后缓缓道:“没有银子,就用东西抵。粮食,布匹,铁器,木材,什么都行。但不要钻石。不要那些沾着人血的钻石。”
申时三刻,消息传遍了北京城。
那些商人,那些官员,那些百姓,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西班牙人用钻石抵债,苏大人拒收了!”
“为什么?钻石多值钱啊!”
“因为那些钻石,是用印第安人的命换来的。苏大人说,不要血钻。”
“苏大人真是好人啊。”
“是啊。她不要血钻,是因为她心里有人。有那些死去的人,有那些活着的人,有天下人。”
张世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从户部送来的报告。他看了一遍,笑了。
“王爷,您笑什么?”陈邦彦问。
张世杰道:“笑苏明玉。她拒收血钻,是因为她心里有人。有那些死去的人,有那些活着的人,有天下人。这样的人,才是大明的栋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传令——从今天起,大明不接受任何用奴隶劳动生产的东西。棉花,糖,烟草,钻石,黄金,白银——只要是奴隶生产的,一律不收。”
酉时三刻,玻利维亚。
那座银矿已经关了。矿主跑了,监工死了,机器砸了。只剩下那些矿奴,站在矿洞口,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怎样。他们只知道,他们自由了。至少,暂时自由了。
“太阳石,你后悔吗?”一个年轻的矿奴问他。
太阳石摇摇头:“不后悔。死也不后悔。”
他看着那片天空:“我们死了几百万人,才换来今天。不能白死。”
他转过身,走进矿洞。身后,那些矿奴,跟着他,一个一个,消失在黑暗中。
戌时三刻,苏明玉独自坐在户部的衙署里。
面前,摆着那个紫檀木匣子。唐·卡洛斯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他说,这是国王的命令,不能违抗。苏明玉看着那些钻石,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一颗,对着烛光看。那颗钻石,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星星。但她知道,那不是星星,是血。是印第安人的血。
她放下钻石,把匣子盖上。
“来人。”她喊道。
一个官员走进来。
苏明玉指着那个匣子:“送到博物馆去。放在那件血衣旁边。让后人看看,这些钻石,是怎么来的。”
亥时三刻,苏明玉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回西班牙。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西班牙国王陛下:贵国欠大明一亿五千万两白银。不是五百万两钻石。钻石,我们不收。因为每一颗,都浸着印第安人的血。请陛下用干净的银子还债。不要用奴隶的命换来的东西。否则,大明将与西班牙断交。”
她写完,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苏大人,您这样写,不怕西班牙人翻脸?”官员问。
苏明玉看着他:“翻脸?他们敢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他们输了,就要认。认了,就要服。不服,就继续打。我们不怕。”
三个月后,那个紫檀木匣子被送进了南京的博物馆。它被放在那件血衣旁边,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
“这些钻石,是西班牙人用印第安奴隶的命换来的。每一颗,都浸着血。今陈列于此,以志不忘。”
每天,都有无数人来看它。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它立在那里,像一座永恒的纪念碑,纪念那些在矿山里死去的人。也像一面镜子,照着每个人的良心。
苏明玉站在博物馆里,看着那些钻石,看着那件血衣,看着那块石碑。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她的心里,没有波澜。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用命换来的东西,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苏大人,您在想什么?”官员问。
苏明玉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那些死去的人。他们要是活着,该多好。”
她转过身,走出博物馆。身后,那些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星星,也像一颗颗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