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块从新明洲漂洋过海送来的请愿书摆在案头,当那些曾经流放的罪囚们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自治”二字——张世杰第一次觉得,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结出的果实,未必是甜的。
崇祯四十四年二月初九,卯时三刻。
北京,英亲王府。
天还没亮透,张世杰已经坐在书房里了。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用牛皮纸包裹,封口处盖着新明洲议会的印章。那是一只用铁铸成的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王爷,新明洲送来的。”陈邦彦站在一旁,声音沙哑。
张世杰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第一页,是请愿书。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涂改了好几遍。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纸戳穿。
“大明英亲王殿下:新明洲自崇祯十九年开垦,至今已二十五年。二十五年里,我们种地、开矿、修路、建城。我们交了税,纳了粮,出了兵,死了人。我们是大明的子民,但大明的官,太远了,管不到我们。我们自己管自己,已经管了二十年。我们请求殿下,允许新明洲自治。我们自己选官员,自己定法律,自己收税,自己养兵。我们保证,永远是大明的藩属,永不背叛。”
下面,密密麻麻签着几百个名字。有移民,有商人,有工匠,有农民,有士兵,有官员。还有几个,是当年被流放的新明洲的江南士子。他们的名字,张世杰还记得。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王爷,新明洲要自治。”陈邦彦的声音发颤。
张世杰点点头:“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二十五年了。他们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了城,有了地,有了钱,有了兵。他们觉得,自己行了。不需要我们管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邦彦:“你说,我该答应吗?”
陈邦彦低下头,不敢回答。
辰时三刻,英亲王府的正堂里,坐满了人。
内阁大臣、六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还有几个从新明洲回来的官员。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恐惧,有无奈,也有同情。
“王爷,不能答应!”一个老臣站起来,满脸通红,“自治?那不就是独立?独立了,他们还会听朝廷的?还会交税?还会出兵?做梦!”
另一个大臣附和:“对!不能答应!答应了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新明洲自治了,菲律宾呢?台湾呢?东瀛呢?都自治了,大明还剩下什么?”
锦衣卫指挥使方义也开口了:“王爷,新明洲的驻军只有三千人。而他们自己,至少有五万民兵。真要打,我们打不过。”
正堂里,一片死寂。
张世杰坐在主位上,听着那些议论,一言不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没有波澜。他只是听着,听着那些曾经跟着他打天下的人,为了新明洲的事,吵得面红耳赤。
“够了。”他终于开口。
所有人安静下来。
张世杰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指着新明洲:“这片土地,是我们用命换来的。二十五年,死了多少人?五万?十万?二十万?那些死去的人,要是知道我们今天在争论要不要让他们自治,会怎么想?”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大臣:“他们会说,我们打下来的土地,凭什么让别人管?我们自己管!”
正堂里,鸦雀无声。
巳时三刻,张世杰提起笔,在那份请愿书上写下八个字:
“镜破难圆,刀可正冠。”
陈邦彦站在一旁,看着那八个字,愣住了:“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张世杰放下笔:“镜破难圆——破了的东西,很难再圆。新明洲的心,已经散了。想再拢回来,难了。刀可正冠——用刀,可以正衣冠。用武力,可以正人心。”
他看着陈邦彦:“告诉陈泽,让他整军。不是要打,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能力打。有能力打,他们就不敢乱。不敢乱,就能谈。能谈,就有机会。”
午时三刻,张世杰写了一封密信,派人送去新明洲。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泽吾弟:新明洲议会请愿自治,此事不可轻允,亦不可不允。允,则天下效仿;不允,则新明洲离心。吾意已决——自治可谈,但须有条件。一、新明洲须承认大明宗主国地位,永不背叛。二、新明洲须每年朝贡,以示臣服。三、新明洲须驻大明军队,以保安全。四、新明洲不得与外国私自签约。五、新明洲不得收留大明逃犯。六、新明洲不得歧视大明移民。七、新明洲不得限制大明商船贸易。八、新明洲不得自铸货币。九、新明洲不得自设军队。十、新明洲不得自设法律。此十条,为新明洲自治之底线。不可退,不可让,不可商量。”
他写完,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王爷,这些条件,新明洲能答应吗?”陈邦彦问。
张世杰看着他:“不答应,就打。打不过,就谈。谈不拢,再打。打打谈谈,总有一天,他们会答应。”
申时三刻,新明洲,金山堡。
陈泽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摆着那份从北京送来的密信。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都烂熟于心。
“将军,王爷怎么说?”林翼站在一旁。
陈泽把信递给他:“自己看。”
林翼接过,看了一遍,脸色变了:“王爷这是……要我们整军?”
陈泽点点头:“对。整军。不是要打,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能力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金州人造反,新明洲要自治,菲律宾不肯交兵权。王爷老了,压不住了。我们要帮他压。”
他转过身,看着林翼:“传令——从今天起,新明洲驻军,增加一倍。火炮,增加一倍。战船,增加一倍。军饷,增加一倍。训练,增加一倍。”
林翼深吸一口气:“是!”
酉时三刻,金州城。
那面蓝底金船的旗帜,还在城墙上飘扬。刘大川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民兵,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他的金州共和国,已经存在半年了。半年里,他们没有饿死人,没有杀人放火,没有欺男霸女。他们自己管自己,管得比大明还好。
“刘先生,陈将军派人来了。”一个年轻人跑过来,脸色惨白。
刘大川的笑容,凝固了:“多少人?”
年轻人道:“一百个。带着火铳。”
刘大川的脸色,变了。他转身走进城,身后,那面蓝底金船的旗帜,还在风中飘扬。
戌时三刻,金州城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陈泽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份请愿书的副本。他的身后,站着林翼和赵大壮。他的腰间,挂着那柄跟随他三十年的长刀。刀鞘已经磨得发白,刀刃依旧锋利。
刘大川坐在他对面,身后站着几个金州的代表。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愤怒,也有无奈。
“陈将军,”刘大川开口,“金州人不是忘恩负义。我们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大明的官,太远了,管不到我们。我们自己管,更好。”
陈泽看着他:“自己管?你们会管吗?你们懂管吗?你们能管好吗?”
刘大川道:“我们已经管了半年了。没有饿死人,没有杀人放火,没有欺男霸女。比你们管得还好。”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你们自己管。但有一条——旗,不能换。还是大明的龙旗。你们要自己管,可以。但你们还是大明的子民。不能独立。”
刘大川的脸色,变了:“将军,我们……”
陈泽打断他:“这是底线。不能退。你们要独立,就是造反。造反,就要镇压。你们有几千人,我们有几万人。你们有几十条枪,我们有几千条枪。你们打得过吗?”
刘大川低下头,不敢说话。
亥时三刻,金州人妥协了。
他们答应换回龙旗,答应不独立,答应继续向大明交税,答应接受大明的驻军。但他们也提出了条件——金州内部的事,金州自己管。大明的官,不能干预。
陈泽答应了。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将军,您就这样答应了?”林翼问。
陈泽看着他:“不答应,还能怎样?打?打死了人,他们更恨我们。恨我们,就会投靠敌人。敌人,就会利用他们。到时候,更麻烦。”
他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慢慢来。不急。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跟着大明,比跟着谁都好。”
子时三刻,北京。
张世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请愿书的副本。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都烂熟于心。
“王爷,您在想什么?”陈邦彦问。
张世杰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那些死去的人。他们要是活着,会怎么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他们一定会说,我们打下来的土地,凭什么让别人管?我们自己管!”
他转过身,看着陈邦彦:“所以,我们要管。但不能用他们的方式管。要用我们的方式管。让他们觉得,跟着我们,比跟着谁都好。”
三个月后,新明洲的局势暂时稳定了。
金州人换回了龙旗,但他们的城墙上,那面蓝底金船的旗帜,还藏在某个角落里。他们等着,等着有一天,能再挂出来。
新明洲议会没有再提自治的事,但他们的心里,还在想。他们等着,等着有一天,能自己管自己。
郑成功还在菲律宾,不肯回来。他的船队,还在马尼拉湾游弋。他的兵,还在训练。他的炮,还在铸造。他等着,等着有一天,能自己做主。
张世杰站在紫金山上,望着那片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
“王爷,该回去了。”陈邦彦走到他身边。
张世杰点点头:“走吧。”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紫金山。身后,夕阳西下。那片江山,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像一面镜子,照着他的过去,也照着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