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战进入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勉强穿透连日硝烟形成的阴霾,洒在榆林城外那片狼藉不堪的战场上时,一种不同于前两日的、更加沉重而压抑的气氛,随着清军阵营的异动,开始弥漫开来。
经历了昨日火铳齐射与那恐怖爆炸物的打击,尤其是最后那场出乎意料的反冲锋,阿济格虽然暴怒,却也不得不暂时收起纯粹的骑兵冲锋和步兵硬撼的念头。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在盛京时也曾听闻过明军火器的厉害,只是从未想过西陲之地竟有如此犀利的火器运用。
“哼,仗着火器之利,龟缩不出!”阿济格望着那片沉默的阵地,眼中闪烁着怨毒与狡黠的光芒,“真当我大清奈何不了这些破烂火铳吗?今日,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何为破器之策!”
他转头对身边的戈什哈厉声下令:“传令!将盾车都给本王推上来!”
“喳!”
命令传下,清军阵营后方,一阵沉重的木轮滚动声与号子声响起。只见数十辆,乃至上百辆造型粗犷、如同移动小堡垒般的盾车,被大量的包衣阿哈和汉军旗辅兵奋力推向前线。这些盾车以厚实的木板为基,关键部位还包裹着浸透了河水的湿牛皮,沉重而缓慢,如同一群披着湿革的巨龟,朝着青鸾军的阵地缓缓逼近。每一辆盾车后面,都跟随着手持刀斧、虎枪,或是张弓搭箭的八旗甲兵与汉军旗精锐。
这是清军在长期与明军作战中,摸索出的对付火器的有效战术之一。湿牛皮能有效抵御这个时代大部分火绳枪的铅弹,厚重的木板也能提供相当的防护。
看到这一幕,青鸾军前沿阵地上的士兵们,脸色都凝重了几分。火铳兵们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铳口和药池,眉头紧锁。他们知道,普通的铅弹,恐怕难以有效穿透那些湿漉漉的牛皮和厚木板。
“他娘的,鞑子学精了,把王八壳子推出来了!”一个火铳兵队正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了望哨位后,沈正阳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着那些缓慢而坚定的盾车。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对身旁的传令兵沉声道:“告诉曾大牛,考验炮兵团的时候到了。目标,敌军盾车,实心弹,给我集中火力,一辆一辆地敲掉!注意节省弹药,提高命中!”
“得令!”
命令迅速传到后方炮兵阵地。钱富贵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熊熊战意。
“兄弟们!鞑子以为顶着王八壳子就没事了?放他娘的屁!都给老子听好了——各炮位,校准目标,实心弹装填!瞄准了打,专砸那些慢吞吞的乌龟车!让鞑子知道,在咱们的炮口下,就没有砸不烂的壳!”
“轰!”
“轰轰——!”
青鸾军的炮兵再次发出怒吼。黑色的实心铁球呼啸着飞出炮口,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砸向那些缓缓移动的盾车。
实心炮弹对付这种目标,效果立竿见影,但也考验精度。
一枚炮弹幸运地直接命中了一辆盾车的正面!
“咔嚓——哐当!” 木屑混合着湿牛皮的碎片四处飞溅,那辆盾车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积木,瞬间四分五裂,躲在后面的清兵惨叫着被倒塌的木架和飞射的碎片砸倒、穿透!
但也有炮弹打偏,落在盾车前方或侧方,只是溅起大片的泥土,或者从车顶掠过,未能造成实质损伤。
清军的盾车依旧在顽强地、缓慢地向前推进。箭矢开始从盾车的缝隙和后方抛射出来,虽然密度不如前日,但也持续不断地对青鸾军阵地进行着骚扰和压制。
战斗,从清晨开始,就进入了另一种更加考验耐心和资源消耗的模式。青鸾军的火炮不断轰鸣,努力清除着这些难啃的“硬壳”;清军的盾车则在炮火间隙中,执着地一点点蚕食着双方的距离。战场上,炮声、木料的碎裂声、以及双方士兵的呐喊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激烈的对耗中缓缓流逝,从清晨持续到日上三竿,再到烈日当空,又渐渐偏西。战场上硝烟愈发浓密,被击毁的盾车残骸和双方士兵的尸体,散布在阵地前沿,构成一幅残酷而僵持的画面。
沈正阳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他知道,炮兵的开销巨大,实心炮弹的命中率也无法保证,这样耗下去,并非长久之计。而阿济格,显然就是在用这种笨拙却有效的方式,消耗着他的弹药和耐心。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因酷热与战火而几乎凝固的午后,天际边,不知不觉间,积聚起了浓重的、令人不安的铅灰色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