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酷热被骤然降临的阴影驱散。天际铅灰色的乌云如同沉重的幕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最后的光亮,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起,吹得战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部分弥漫的硝烟。
“要下雨了!”阵地上,有老兵抬头望天,喃喃自语,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忧虑很快变成了现实。
几乎没有过渡,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倾盆大雨如同天河倒泻,笼罩了整个战场。雨水冲刷着血迹,混合着泥浆,在堑壕内迅速积聚。
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对于正在艰难抵抗盾车推进的青鸾军而言,不啻于一场灾难!
“不好!火药!”炮兵阵地上,钱富贵脸色剧变,嘶声大吼,“快!油布!遮住药包和炮门!”
但已经晚了。雨水无孔不入,迅速浸湿了暴露在外的发射药包、火铳引药池和火绳。尽管士兵们拼命用身体和能找到的一切东西遮盖,但在如此猛烈的暴雨下,大部分努力都是徒劳。
“砰!”一名火铳手扣动扳机,燧石敲击出一串火星,却只引燃了药池内湿漉漉的火药,发出一声沉闷的、有气无力的噗响,铳口连一丝青烟都未能冒出。
“报告!哑火!”
“我这边也是!”
“炮位报告,药包受潮,无法击发!”
坏消息如同瘟疫般从前沿火铳阵列和后方炮兵阵地迅速蔓延开来。赖以制胜的火器,在这天地之威面前,瞬间变成了烧火棍!只有极少数事先做了严密防水措施的火铳和火炮还能零星作响,但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战场喧嚣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火铳哑了!炮也打不响了!”
“完了!这下完了!”
“鞑子要冲上来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许多士兵的心脏。失去了最大的依仗,看着那些在雨幕中依旧缓缓逼近、似乎毫不在意的清军盾车,以及盾车后方若隐若现、蠢蠢欲动的清兵身影,一种绝望的情绪开始在一些新兵和承受压力已达极限的士兵中滋生、蔓延。阵线上开始出现骚动,有人下意识地向后缩,甚至有人丢下火铳,想要逃离战位。
“不许退!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军官们声嘶力竭地怒吼,甚至挥刀砍向身边退缩的士兵,试图稳住阵脚,但恐慌如同涟漪,仍在扩散。
就在这军心即将崩溃的生死关头——
“唰!”
一道雪亮的刀光,在雨幕中骤然闪过!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两名丢下火铳、转身欲逃的士卒,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地面。
所有人骇然望去。
只见沈正阳不知何时已从了望哨位冲到了最前沿的第一道堑壕!他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水珠顺着盔檐不断滴落,冰冷的甲胄紧贴着身躯。他手中那柄染血的腰刀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慑人的寒芒,而他此刻的眼神,比刀锋更冷,比暴雨更厉!
他站在泥泞的壕沟边缘,无视身旁不断落下的、从清军方向射来的零星箭矢(清军的弓箭同样受到大雨影响,但近距直射仍有威胁),用尽全身力气,将蕴含着内劲与无边决绝的声音,压过隆隆雨声,炸响在每一个惊慌失措的士兵耳边:
“慌什么?!乱什么?!”
“火器用不了,你们手里的烧火棍是摆设吗?!”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那些面露惧色的士兵脸上。
“看看你们身后!是榆林!是关中!是你们的父母妻儿!退了,就是死路一条!不仅你们死,你们身后的家园,也要被这群豺狼蹂躏!”
他猛地将染血的腰刀向前一指,直指那些在雨幕中越来越近的盾车和清军身影,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发出的咆哮,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全军听令——”
“后退者,死!!”
“上火铳的,都给老子上刺刀!”
“弓弩手,给老子换上近战兵器!”
“没有兵器的,给老子捡起地上的石头、铁锹!”
“是爷们的,就跟老子站在这壕沟里,用你们的血,用你们的命,告诉这些鞑子——”
他深吸一口混合着雨水和血腥气的空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华夏男儿,宁折不弯!想要老子的地盘,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全军——上刺刀!准备接战!”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劈散了弥漫的恐慌;如同战鼓,擂响了决死的意志!
“铿!铿!铿!” 一片密集而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比雨声更加响亮!那些原本因火器失灵而手足无措的士兵,看到主帅亲自屹立于最前线,血染征袍,听到那不容置疑、与阵地共存亡的命令,眼中的慌乱迅速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
“上刺刀!”
“跟鞑子拼了!”
“保卫家园!杀!”
怒吼声从最初的零星几点,迅速连成一片,最终汇成一股冲天的声浪,竟然暂时压过了瓢泼大雨!雪亮的刺刀再次如林般竖起,指向雨幕中逼近的敌人。弓弩手扔下了受潮的弓弩,拔出了腰刀,捡起了长矛。就连民夫也红着眼睛,举起了铁锹和镐头。
骚动被强行止住,恐慌被血性驱散。整条防线,在沈正阳以身作则、霹雳手段的震慑和激励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凝聚起一股更加可怕、更加决绝的意志——一种准备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进行最后搏杀的意志!
雨水依旧滂沱,但青鸾军的阵地上,那股沉默赴死、血战到底的气势,却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