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笔原本用来对付他国的军资里头,竟也有韩国君主与一众贵族公卿的一份“功劳”。
因为他们从秦国买走的纸张数量极多,出手阔绰,几乎成了最稳定的客户之一。
正因如此,治粟内史才没有急于扩建更多的造纸作坊。
反倒是刻意控制产量,维持纸张在列国之间的稀有性与高贵感,好让秦国能借着这种供需差价,持续从六国手中捞取巨额财富。
若真能靠着这门生意攒下足够覆灭六国的军资,那便是再理想不过了。
此刻,咸阳宫中,大秦君臣仰望着天幕上所展现的内容——只见画面中,“秦王嬴政”暗中将新式农具、织机、水渠器械以及纸张源源不断地输往山东六国,再以高价售出,从中攫取惊人利润,最终尽数转化为粮草军械,用于征伐韩国。
见此情景,殿中众人纷纷颔首称是。
此策的确高明,既不动干戈便吸他国之血,又能充实本国府库,实为上策。
可惜的是,如今他们已无从施展。
六国皆已归于版图,天下一统;更何况造纸之术早已借天幕传遍四海,人人皆知。
纵使想再靠纸张牟取暴利,也难以为继。
一旦定价过高,各地贵族、士林学子大可不买官营纸张,转而自行抄造。
毕竟技术已然公开,虽私人制纸费时耗力,但并非不可行。
除非朝廷下令严禁民间造纸售纸,独许官府专营。
如此一来,确实能形成垄断,抬高价格,稳赚厚利。
可若真这么做,虽然国库丰盈,却难免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对眼下急需收拢民心、稳固社稷的大秦而言,未免因小失大。
不过,即便不能再靠高价垄断敛财,改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大量售卖纸张,仍是条稳妥的财源。
哪怕每张赚得不多,积少成多,终究是一笔可观收入。
况且,从天幕所显来看,除了纸张之外,还有一桩生意颇有利可图——那便是广设养猪坊,专售阉割后的彘肉,面向黔首百姓贩卖。
据说天幕中的“秦王嬴政”因格外器重太子扶苏,特地将这项产业交由太子麾下的六部衙署经营,助其积累资望与实务经验。
然而现实中的始皇帝对长公子扶苏,并未表现出这般偏爱;
且扶苏身边也并无所谓“六部诸司”这样的班底,即便把养猪坊交给他,也难以有效运作。
因此,若能将这类产业收归官营,统一管理,反倒更利于为国库增添进项。
眼下,治粟内史已在暗中思量,待时机成熟,便向始皇帝进言,建议尽快扩建造纸工坊与养猪场,双管齐下,为大秦开辟新的财路。
自从天幕显现以来,秦国需要推行的新政层出不穷——从度量衡统一到驰道修建,从户籍整顿到教化普及,每一项都耗资巨大。
要将这些政令真正落地施行,若无雄厚财力支撑,终将成为空谈。
甚至可以说,今日治理天下所需花费的钱粮,远比当年征战六国之时更为浩繁。
昔日只需供养一支大军,如今却要惠及亿万黎民,涵盖旧秦与原六国之地,幅员之广、人口之众,前所未有。
故而治粟内史日夜筹谋,只为替陛下多寻些生财之道,确保新政不至因缺饷而停滞。
正因如此,无论是天幕中那位“治粟内史”,还是现实中这位掌管邦计的官员,内心深处都对太子扶苏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情。
尤其是那位天幕里的治粟内史,不知不觉间,竟已成了扶苏的坚定支持者。
因为无论那改良农耕之具、精纺毛线之法,还是造纸技艺、养猪之策,无一不是能为国家带来滚滚财源的创举。
而身为执掌钱谷的重臣,面对一位仅凭几番构想便能为帝国开辟新财源的储君,又怎能不心生敬服?
谁又能抗拒这样的“神迹”呢?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向往,甚至甘愿效忠!
正忙着收拾行装、打算悄然离去的张良,此刻盯着天幕上那一幕——秦国暗中通过巴清旗下的商队,将纸张源源不断地卖给六国贵族,再用赚来的钱财转头攻打六国——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又泛白。
因为,在那些从巴清手中大量购入纸张的六国权贵之中,赫然也有他们韩国的张家!
更令他心中发寒的是,他父亲其实早已隐约察觉,那些看似“走私”的纸张背后,极有可能是秦国在幕后操控。
可即便如此,仍抵挡不住那薄薄一张纸所带来的便利与诱惑,最终不惜重金,大肆采买。
这算什么?
这是在资助敌国啊!
说得再直白些,若他父亲当年没有投入那么多财力购买这些纸张,或许秦国就不会那么快积攒起足够的军费粮草来发动对韩之战。
而若秦国未能迅速筹备充足的钱粮,韩国或许还能多撑几年,不至于这么快便覆灭于战火之中。
从这个角度看,秦国之所以能一举灭韩,他父亲,以及那些同样疯狂抢购秦纸的韩国贵族,竟也“功不可没”。
尽管这份“功劳”,无论是他张良,还是他父亲,或是其他韩国卿大夫,都绝不愿认领。
想到自家花费的巨额财富,最终竟化作敌军攻破故国城门的刀锋与粮秣,张良不由得咬牙切齿,低声怒斥: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太子扶苏!”
他当然记得清楚,这条毒计,最初正是出自那位温文尔雅的储君之口。
而愤怒的不止他一人。
其余五国的公卿们也在天幕前痛骂不止,不仅咒骂扶苏,连带也将天幕中的“自己”狠狠训斥一番:
“住手吧!还买?还买?不就是几张纸吗?不用会死吗?”
“竹简至今还能用,为何非要去买秦国的东西?”
“别再送钱了!你们每买一次,就等于给秦国添一份军资!买得越多,他们越强!”
“等到他们挥师来伐时,粮草充足、兵精马壮,靠的可就是你们今天掏出去的铜钱!”
“纸难做吗?不过几道工序罢了!你们就不能自己试一试?”
“若能自产纸张,何须仰人鼻息?不仅能自用,还能高价售出,从中获利!”
“昏聩!当真昏聩至极!没看出背后是秦国设局也就罢了。”
“明明已经起了疑心,知道那是秦国布下的陷阱,却还是闭着眼往里跳,争先恐后地花钱买纸,这不是资敌是什么?”
“买吧!使劲买!你们买的越多,亡国的日子就越近!我看你们的国运能撑到几时!”
“气煞我也!天幕上的‘我’和‘我父’怎会如此愚昧!”
“难道六国之中,竟无一人看出端倪,敢于站出来揭穿这等阴谋?”
“并非‘秦国’要灭‘六国’,而是‘六国’自取灭亡啊!”
“截至目前,已有九十五万七千六百三十二户百姓签署了牲畜、农具及土地的置换协议,每户至少换得一头耕牛、一架曲辕犁与一架耧车。”
“有些人家条件宽裕些,还额外兑换了羊只、驴子,乃至脚踏纺机等物。”
“依照契约所载,这九十五万余户百姓合计需为大秦无偿开垦一亿一千九百二十三万八千五百二十六亩荒地。”
“而今,已有五十一万一千七百六十三户顺利完成全部兑换义务。”
“他们共为朝廷新开垦出七千九百一十九万三千二百二十六亩可耕地。”
“预计剩余百姓,也将在未来两至三年内陆续完成相应的开垦任务。”
听罢章邯的禀报,太子扶苏神色微缓,眉宇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为何要让黔首百姓先使用这些牲畜和新式农具,再以劳力偿还?其中缘由,并非仅出于提升效率这般简单。
此前便已提及,若要求百姓先自行开荒,再凭功绩换取物资,整个进程势必缓慢许多。
毕竟,拥有耕牛、曲辕犁与耧车助力的农户,其垦荒速度远超徒手劳作之人,效率可达数倍,甚至十倍以上。
但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指向秦国立国之本——军功爵制。
早年,扶苏便察觉到这一制度潜藏的巨大隐患:天下田土终究有限,而将士建功者却源源不断。
每一次征战之后,立功之人皆依律向朝廷索要封地。
倘若有一日,秦国无法兑现承诺的土地,那军功爵制的信用将瞬间崩塌,将士之心亦会离散。
一旦军心涣散,君王何以稳坐庙堂?
大秦铁骑又岂能再横扫列国,成就霸业?
昔日令诸侯闻风丧胆的锐士之师,是否还会甘愿赴死疆场?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因此,扶苏始终在思索如何化解这一根本难题。
彻底根治之法尚未明晰,思路仍在酝酿之中,但权宜之计,他已经找到。
既然土地总量受限,那就设法扩大可用耕地的数量。
只要可耕之地不断增长,近乎无穷,那么军功授田的压力自然得以缓解。
正因如此,他才提出这项政策:允许百姓以开垦荒地的方式,换取所需牲畜与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