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尽的黑暗。
莫惊春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四周没有光,没有声,只有某种温柔的、带着母亲气息的暖意将她层层包裹。
像是沉入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意识即将消散之际,耳畔隐约传来人声。
“夫君……真的要去吗?孩子才出生……”
女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还有产后特有的虚弱。
“娘子,我们生为低贱的人族,私自诞下子嗣,一旦被那只大妖发现……”
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嘘——孩子眼睫毛动了,我们出来说。”
脚步声远去。
莫惊春想睁开眼睛,想张口呼喊,眼皮却重若千钧。
孩子?
难道……是我?
可我还未看清母亲的脸。
意识轰然沉坠,将她拖入更深的黑暗。
——
天妖历三七二年,古龙村。
一个面黄肌瘦却难掩清丽的小女孩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明明才十岁,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
“惊春,又在发呆?”
一只粗糙却温柔的手落在她头顶。
莫惊春抬起头,看见母亲苍白的脸。
短短十年,当年那个初为人母的年轻女子已经被岁月和忧惧磋磨得形销骨立。可她的眼睛依然是温柔的,看过来时,像春日里化开的冰。
“娘。”
莫惊春扔了树枝,站起身,替母亲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不像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体贴。
女人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惊春……你已经快十岁了。按照村里的规矩,这算成年了。”
“娘?”
“娘托了关系,给你寻了个师父。”女人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羽毛,“过几日,就送你出村。”
莫惊春愣住。
下一秒,她的手死死攥住母亲的衣角。
“不要。”
“惊春——”
“我不要离开娘!”
少女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晶莹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她哭得很凶,却没有发出太大声音——这是她在古龙村十年学会的本能。
哭声会引来妖。
女人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已经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轻轻覆在女儿头顶,像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没事的,惊春。”
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了十年的痛。
“离开这里,你才能自由地活着。”
“这个世界对我们人族……何其不公。”
莫惊春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第一次看清母亲眼底的悲怆。
那不是简单的悲伤。
那是世代为奴、世代苟活、世代不敢高声语的积年之痛。
“可是娘……”她的声音哽住,“我走了,你怎么办?”
女人没有回答。
只是将她抱进怀里,很紧,紧到像要将这十年的亏欠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三日后,古龙村外。
一位青衣男子负手而立,面容清癯,眉心有一道浅浅的妖纹——那是修习妖术留下的印记。
他是游士。
游离于天妖界各处,暗中庇护人族同胞的游士。
“郝师父,这孩子……便托付给您了。”
莫惊春的母亲深深躬身,鬓边一缕白发在风中颤了颤。
郝阳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那个抿紧嘴唇、死死攥着衣角的少女。
他不擅长应付孩子。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
莫惊春没有动。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母亲。
女人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泪光,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坚定。
“惊春,娘等你回来。”
少女狠狠点头。
她没有哭。
从今天起,她不哭了。
——
郝阳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他收过七个徒弟,六个夭折在修习妖术的反噬中,最后一个半年前被大妖撕碎,连尸骨都没收全。
莫惊春是他第八个徒弟。
带回来那天,他想着:若是这孩子也撑不住,他便再也不收徒了。
然后,现实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入门第一月,莫惊春便说:“师父,你教的妖术有漏洞。”
郝阳:“?”
他修习这门术法二十年,从一个落魄游士熬到如今能在筑基大妖手下保命,靠的就是这门“风隐术”。
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片子,入门才一个月,张嘴就说他修了二十年的术法有漏洞?
然后莫惊春当场给他演示了一遍。
不是修正漏洞。
是重构。
郝阳看着少女周身那层几乎完美的灵力波动,久久无言。
那分明是将妖术与人族功法融合后、脱胎换骨的产物。
她给这门新术法起了个名字。
《风隐·人皇篇》。
“……你管这个叫术法?”郝阳的声音有点飘。
莫惊春低头想了想。
“师父说得对,这不配叫术法。”
郝阳松了口气。
下一秒。
“应该叫剑道。”
郝阳:“…………”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第二个月,莫惊春学会飞行。
天妖界,飞行之术乃大妖专利。人族想飞,要么结丹,要么不要命。
莫惊春结丹了吗?
没有。
她要命吗?
看起来不太要。
那一夜,郝阳亲眼看见自己的便宜徒弟站在悬崖边,张开双臂,整个人被青光托起,像一片羽毛,缓缓浮上半空。
十岁的少女闭着眼,眉心那枚尚未成型的灵印微微发光。
风元素灵力在她身周流转,不是狂暴的席卷,而是温柔的托举。
她不是在“驾驭”风。
她在与风共生。
郝阳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
“人族孱弱,并非血脉低贱。只是我们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道。”
他望着半空中的少女。
——或许,不是没有。
——只是那个人,还没出生。
第三个月,莫惊春觉醒了前世记忆。
那是个雨夜。
郝阳被隔壁房间传来的灵力波动惊醒,冲进去时,看见少女蜷缩在床角,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的眼睛睁开着。
但那不是十岁孩子的眼睛。
那是历经末世、血战三妖、力竭陨落的结丹后期强者的眼睛。
冰冷,锋锐,藏着刀山火海。
“徒……徒儿?”
莫惊春眨了眨眼。
三息之后,那层寒冰般的凛冽缓缓褪去,变回了少女该有的澄澈。
“师父,我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哑。
“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是蓝星风城管理局局长。
梦里妖族入侵,万民陨落,大地在她脚下裂开深渊。
梦里母亲匆匆一面,从此天人永隔。
梦里她孤守风城,一人一剑,迎战三大妖王,力战而亡。
“妖族。”
莫惊春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又是妖族。”
郝阳没有追问。
他只是默默在门口坐到天亮。
——
第四个月,莫惊春自创剑法。
没有剑谱,没有师承,甚至连像样的剑都没有。
她折了一根槐树枝,在月光下一招一式地练。
起势如风过峡谷,无声却凛冽。
收势如雁落平沙,轻盈却沉稳。
郝阳在一旁看了很久。
“……这剑法叫什么?”
莫惊春停下动作,低头望着手里那根沾满夜露的树枝。
“还没想好。”
顿了顿。
“师父,我想回家。”
郝阳沉默片刻。
“你如今什么修为了?”
少女没有直接回答。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一株幼小的风莲在她指尖绽放,七片花瓣次第展开,每一瓣都凝着精纯至极的风元素灵力。
灵力化形。
形生意境。
这是筑基后期修士的标志。
半年前,她还是个连灵力都感知不到的凡胎。
郝阳深吸一口气。
“你娘……”,他顿了顿,“古龙村那只大妖,按照你的说法,应当是筑基中期。”
莫惊春收拢手指,风莲消散。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
“半年内,我必杀它。”
第五个月,莫惊春离开师门。
临行前,郝阳交给她一柄剑。
剑身无华,剑鞘陈旧,剑柄处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这是为师年轻时用的剑。”他别过脸,不看莫惊春,“跟了我四十年,杀了十七只妖,救过二十三个人族同胞。”
“它不是神兵利器,只是一块凡铁。”
“但它陪为师走过了最难的那段路。”
莫惊春双手接过剑,深深躬身。
“谢师父。”
她抬起头,将剑佩在腰间。
那柄剑比她的身量还长两寸,佩在她纤细的腰间,本该滑稽。
但郝阳看着她的背影,竟生出一丝恍惚。
那不是一个十岁少女辞别恩师、独闯妖界的背影。
那是人族蛰伏万年、终于出鞘的第一道寒光。
——
古龙村外,暮色四合。
村口老槐树依然立在那里,十年过去,它枯了一半,另一半依然固执地抽着新芽。
树下没有母亲的身影。
莫惊春没有进村。
她径直走向村西那座比民居高出一倍的妖府。
大妖盘踞于上,人族匍匐于下。
这就是天妖界万年不变的铁律。
妖府大门前,两名小妖正打着瞌睡。
其中一只揉揉眼睛,隐约看见暮色中有个人影走来。
十岁出头,人族的骨龄,腰间佩剑。
“哪来的小崽子——”
话音未落。
一道青光掠过。
那小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拔剑,便觉咽喉一凉。
它低头,看见自己的血。
黑色的、属于妖的血。
“你——”
莫惊春没有给它说完的机会。
第二剑。
小妖倒地,尸首分离。
另一只小妖终于惊醒,张嘴欲嚎。
少女抬眸。
只一眼。
那是怎样的眼神?
冰冷,沉静,像千年寒潭,像曾经风城城头那道死战不退的身影。
小妖的嚎叫卡在喉咙里。
下一瞬,剑光穿喉而过。
莫惊春跨过两具妖尸,踏进妖府。
——
“可恶的人类!”
大妖被剑锋抵住咽喉,妖躯暴涨,却始终无法挣脱那柄凡铁之剑。
它的声音像破锣:“妖族永不为奴!”
莫惊春面无表情。
剑锋再进一分。
“我娘在哪?”
大妖的瞳孔骤缩。
它是筑基中期的大妖,在这片地界称王称霸二十年,吃的人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十岁出头的人族女孩用剑抵着喉咙。
更未想过,那柄剑上附着的灵力,竟比它苦修百年的妖力更加精纯。
“你……你是什么东西!”
莫惊春没有回答。
她的剑尖往下移了三寸。
刺入。
大妖凄厉惨叫。
“村东!地牢!那个女人还活着!”
莫惊春收剑。
转身,头也不回地向村东走去。
身后,大妖瘫倒在地,妖力溃散。
它没死。
莫惊春留了它一命。
不是慈悲。
是留给母亲。
——
村东地牢。
莫惊春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瘦削的身影。
许久不见。
母亲更老了。
鬓边白发如霜,眼角细纹如刻。她的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腕上尽是绳索勒出的旧伤。
可她抬起头,看见来人时,眼底依然亮起了光。
“惊……惊春?”
少女站在原地,握剑的手第一次发抖。
她想开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最终只是跑过去,跪在地上,将那个瘦弱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娘。”
“我回来了。”
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像十年前一样,轻轻覆在女儿发顶。
她的手依然是瘦的,骨节分明,青筋毕露。
但依然是暖的。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回来就好。”
莫惊春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很久很久。
——
那一夜,古龙村的无星无月。
但人族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莫惊春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面前是全村幸存的人族同胞。
老弱妇孺,青壮劳力,加起来不过三百余人。
他们望着这个十岁的少女,眼底有惊惧、有疑惑、有那一点点不敢奢望的期盼。
“那只大妖,”莫惊春开口,声音平静,“我已废去其妖丹,押在村西祠堂。明日一早,由村长处置。”
人群寂静。
一个老人颤巍巍开口:“它……它可是大妖……”
“大妖而已。”
莫惊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能杀它一次,就能杀它一百次。”
人群依然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姐姐,”他问,“你是传说中的游士吗?”
莫惊春低头看他。
良久。
“不是游士。”
她的手按上腰间那柄破旧的剑。
“我是…剑侠。”
“是人族的剑侠。”
男孩怔怔望着她。
忽然咧嘴笑了。
“那我也要当剑侠!”
“当人族的剑侠!”
莫惊春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好。”
——
天妖历三七三年,古龙村易主。
人族杀妖,在此界万年历史中并非首次。零星的复仇、逃亡中的反杀,每隔几十年总会出现一两桩。
但这一次不同。
那只筑基大妖没有被杀。
它被废去妖丹、削去爪牙,捆在村西祠堂,由全村老幼每日过目。
它在恐惧中度过了三十七天。
第三十八日,妖气溃散,化作一堆枯骨。
古龙村将这堆枯骨悬于村口,作为示警,也作为旗帜。
消息传开。
方圆千里,十七个村寨的人族同胞,陆续来投。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人口。
还有仇恨。
还有火种。
还有那些被妖族压榨万年、却从未真正熄灭的血性。
莫惊春没有拒绝任何一个人。
她将古龙村更名为“人屠村”。
村口老槐树下,立起一柄木剑。
剑指苍天。
——
三年后。
天妖界西南域,新生一股势力。
他们自称“人盟”。
首领是个十三岁的少女,世人称其“风主”。
风主有一柄凡铁剑,剑身无华,剑鞘陈旧。
但她出剑时,天象异变,风雷齐鸣。
筑基后期的大妖,她杀过十七只。
结丹初期的妖王,她杀过两只。
妖界震怒。
天妖殿连发三道追杀令,悬赏这位人族风主的人头。
赏格一次高过一次。
从千枚妖丹,到万枚妖丹。
从妖王追杀,到妖皇出手。
莫惊春接下每一道追杀令。
也将每一波来犯之敌,尽数斩于剑下。
那一日,她于西南域雁回峰上,迎战第一尊妖皇。
妖皇名厉渊,本体为玄渊金鹏,修为堪比人族元婴后期。
莫惊春,结丹巅峰。
相差整整一个大境界。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雁回峰被削平三丈,方圆百里草木尽摧。
第七日黄昏,夕阳如血。
莫惊春浑身浴血,剑尖拄地,撑着最后一口气站在峰顶。
对面,玄渊金鹏的庞大妖躯轰然倒塌。
它的喉咙上,贯穿着一柄凡铁剑。
剑身已碎。
只剩剑柄,牢牢钉在致命处。
这一战后,人盟不再只是西南域的草莽势力。
它是天妖界第一支成建制的人族反抗军。
莫惊春亦不再只是“风主”。
世人改称——
“莫帅”。
——
天妖历三八一年。
距离莫惊春恢复记忆,已过九年。
她十九岁。
修为,元婴后期。
九年横跨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四境,天妖界万年来无第二人。
但这不是世人敬畏她的根本原因。
根本在于那门剑道。
那门从妖术残卷中重构、从人族经脉中生根、从风元素灵力中破土而出的剑道。
最初,它叫《风隐·人皇篇》。
后来,它叫《人皇剑典》。
如今,它没有名字。
因为人盟每一名修士,都在修习这门剑道的简化版本。
它是屠妖的利器,是自保的盾牌,是孱弱人族在妖界万年压迫下,第一次真正握在手中的权杖。
莫惊春将此道公之于众。
不设秘传,不藏私货。
任何人族,不拘资质,皆可修习。
于是——
老农持锄,亦可斩妖。
织妇挥梭,亦可屠魔。
稚童习字,起笔便是剑诀第一式。
天妖界历代妖祖,都曾言人族“血脉低贱,不堪教化”。
他们错了。
人族从不缺天赋。
缺的只是一条路。
莫惊春铸了这条路。
——
天妖历四百年。
人盟与妖庭对峙三百年,终于迎来决战。
妖庭当代妖祖,名九渊。
真身乃太古玄龟后裔,寿元十万载,修为堪比人族金仙初期。
天妖界万年来,它是唯一一尊金仙境强者。
亦是妖族万年统治的基石。
决战之地,选在西南域雁回峰。
三百年前,莫惊春于此斩落第一尊妖皇。
三百年后,她再次站上这座被削平的山峰。
对面,九渊的妖躯遮天蔽日,龟甲如大陆横陈,每一次吐息都搅动万里风云。
“人族小辈。”
它的声音苍老、低沉,如亘古不化的冰川。
“三万年前,吾诞生于混沌。一万年前,吾证道金仙。你可知,这万年之间,吾见过多少人族天骄?”
莫惊春没有说话。
“九十七人。”九渊自问自答,“九十七人,无一例外,皆惊才绝艳。最短者修行三百年渡劫飞升,最长者耗时千年踏足准圣。”
“但他们没有一人,敢如你这般,站在吾面前。”
“你可知为何?”
莫惊春依然没有回答。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三百年前那柄凡铁剑早已粉碎,如今她腰间所佩,是人盟百位铸剑师耗尽心血锻造的神兵。
剑名“燎原”。
火种燎原之火,亦是人族星火相传之火。
九渊等了片刻,不见回应。
它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味。
“你不怕?”
莫惊春终于抬眼。
她的目光越过那尊遮天蔽日的太古妖祖,望向它身后更远的苍穹。
三百年前,她从这里望出去,看见的是妖族的悬赏令、人盟的残兵、母亲鬓边的白发。
三百年后,她望出去,看见的是亿万人族同胞。
是那些修习《人皇剑典》的老农与织妇。
是那些在边陲村寨点燃烽火的少年。
是三百年前,古龙村口,那个问她“你是游士吗”的瘦弱男孩。
男孩如今已是人盟战将,此刻正率军牵制妖庭右翼。
他三百年不曾改过志向。
不是仙人。
是人。
是人族的“人”。
莫惊春收回目光。
剑出鞘。
燎原之火,冲天而起。
“我不怕。”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三百年前说“筑基而已”时一样平静。
“因为我身后,不止我一人。”
——
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年。
不是莫惊春与九渊缠斗三年。
而是人盟与妖庭、人族与妖族、三万年血泪与万世枷锁的终局之战。
莫惊春与九渊的对决,只持续了七日。
第七日黄昏。
九渊的龟甲崩裂,太古血脉染红整片苍穹。
它倒在雁回峰下,十万年修为烟消云散。
临死前,它的妖瞳中仍是不解。
“你……不过天仙。”
“天仙斩金仙……这不可能……”
莫惊春没有解释。
她收剑入鞘,转身下山。
山腰处,人盟将士正在清理战场。
他们望见她,先是一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莫帅!”
“莫帅!”
“莫帅!”
声音从山腰蔓延至山脚,从山脚席卷至平原,从平原直冲云霄。
莫惊春停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三百年前,这只手握着树枝,在古龙村的泥地上胡乱划拉。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道”。
如今她懂了。
道不在剑谱里。
道不在师承中。
道在每一个被压迫的人族同胞心底,只差一个声音、一柄剑、一个人,将它唤醒。
她抬起头。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染红她的侧脸。
“从今日起。”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天妖界,再无奴族。”
“从今日起。”
“人族的命,人族自己说了算。”
万籁俱寂。
下一瞬,山呼海啸。
——
天妖历四零三年。
莫惊春于雁回峰巅开宗立派,号“人皇宗”。
人皇宗不设掌门,不立长老。
唯供奉一柄剑。
剑名燎原。
是役之后,世人不再称她“莫帅”。
改称——
“莫天帝”。
有人问,天帝者,统御诸天,万族共主。人族既与妖族不共戴天,为何取此尊号?
莫惊春答:
“天帝非为统御妖族。”
“天帝者,人族之天。”
“人族不再低头的天。”
——
番外·尾声
天妖历七二一年。
古龙村。
老槐树还在。
三百多年前,它枯了一半。如今另一半依然苍翠,年年抽新芽。
树下蹲着一个小女孩。
六七岁年纪,面黄却难掩清秀,手里捏着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阿婆阿婆,你在画什么呀?”
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跑过来,好奇地探头。
年长的女孩没抬头。
“练剑。”
“练剑?”双髻小姑娘眨眨眼,“可你没有剑呀。”
年长女孩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
“树枝就是剑。”
双髻小姑娘似懂非懂。
“那……那我也要练!”
她跑开几步,折了根更粗的树枝,有样学样地在地上划拉。
划了几下,她又问:
“阿婆,你以后想当什么呀?”
年长女孩想了想。
“当人。”
“当人?”双髻小姑娘困惑地歪头,“可我们本来就是人呀。”
年长女孩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望向村口。
那里立着一柄木剑,剑指苍天。
木剑历经七百年风雨,剑身已朽,剑柄斑驳。
但依然立着。
从三百年前立到现在,不曾倒下。
“我娘说,”年长女孩轻轻开口,“很久很久以前,人不是现在这样的。”
“那时我们被妖族欺负,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学本领,连活着都要偷偷摸摸。”
双髻小姑娘瞪大眼睛。
“真的吗?”
“真的。”
年长女孩握紧手里的树枝。
“后来有一个人,她教会我们不再低头。”
“她铸了一条路,让我们都能走。”
“她叫——”
她顿了顿。
远处忽然传来呼唤声。
“惊春——吃饭啦——”
女孩放下树枝,站起身。
“来啦!”
她跑出几步,忽然回头。
夕阳下,那柄木剑被镀上一层金红。
七百年风雨,剑身斑驳。
但它依然指着天。
女孩弯起眼睛。
“娘说,那个人从前也住在这个村子。”
“她小时候也喜欢在树下练剑。”
双髻小姑娘听得入神。
“那她现在在哪里呀?”
年长的女孩想了想。
“不知道。”
“但她的剑,还在这里。”
她指指村口那柄木剑。
“娘说,只要剑还在,人就还在。”
双髻小姑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木剑沉默地立在暮色里。
风吹过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
像叹息。
也像应答。
——
村西祠堂。
一位白发老妪坐在门槛上,正往箩筐里捡晒干的草药。
她的手很瘦,青筋毕露,动作却依然稳。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老妪停下手,微微侧耳。
“娘。”
身后有人轻唤。
老妪回头。
暮光里,一个年轻女子负剑而立。
眉目如画,身姿如松。
与三百年前离开古龙村那一日,分毫不差。
老妪望着她,缓缓弯起唇角。
“回来了?”
“嗯。”
莫惊春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
风穿过祠堂,穿过村口那柄木剑,穿过三百年血与火的岁月,轻轻拂过她们鬓边。
很久很久。
莫惊春开口。
“娘,这一世——”
她顿了顿。
“我做到了。”
老妪没有转头。
只是覆上她的手背。
那双手依然是瘦的,骨节分明,青筋毕露。
但依然是暖的。
“娘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三百年前的笑意。
“娘一直知道。”
——
远处,炊烟四起。
古龙村三百年,人族自掌命运三百年。
这里不再是边陲危地。
这里是人皇宗祖庭。
是人族万世不易的第一座灯塔。
那柄木剑还立在村口。
剑指苍天,如三百年前。
也如三百年后。
剑身上,不知何时刻了一行小字。
字迹稚拙,深浅不一,像是哪个孩子用树枝一笔一笔划上去的。
风拂过剑身。
小字在暮色里静静发光——
“人者,天地之心。”
“剑者,人族之骨。”
“此剑不倒,人族不灭。”
——
番外·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