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优的金匾如同给“黔山源”插上了翅膀,订单如同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来,不仅限于黔东南和省城,邻近几个省份的采购商也闻讯而至。加工厂原有的产能很快被拉到了极限,生产线日夜不停地运转,工人们三班倒,依旧有些捉襟见肘。
扩建,势在必行。
杨涛没有选择在原有厂区修修补补,他的目光投向了更远处——县城东边,靠近新规划省道的一片缓坡地。那里地势开阔,交通便利,远离居民区,是建设现代化厂区的理想选址。
办公室里,摊开着县建设局提供的粗略地图和几张杨涛自己手绘的规划草图。新的厂区规划比现在大了五倍不止,不仅包括更大规模的标准车间、自动化程度更高的生产线,还规划了独立的研发中心、检测实验室、员工宿舍和食堂,甚至预留了一片未来可能建设参观走廊的区域。
“这里,是主体生产区,U型布局,物料流转最短。”
“这边,靠近水源,规划污水处理站,环保必须达标。”
“研发中心和实验室要单独成区,保持安静,环境要好。”
杨涛用铅笔在草图上一一指点,向王大山和几个核心骨干描绘着心中的蓝图,眼神灼灼发光。
王大山看着那宏大的规划,既兴奋又有些咋舌:“杨哥,这……这投入可不是小数目啊!光是征地、三通一平,就是一大笔钱!”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杨涛语气沉稳,“省优的牌子就是我们的敲门砖。我准备再去一趟地区信用社,申请专项贷款。另外,省里对重点乡镇企业有扶持政策,我们也要积极去争取。”
他深知,这一步跨出去,“黔山源”就将彻底告别家庭作坊式的生产模式,迈向真正的现代化企业。虽然艰难,但必须走。
然而,就在杨涛踌躇满志地准备大干一场时,第一个绊脚石很快就出现了。
征地。
那片缓坡地涉及榕树村和邻近李家洼村的部分集体用地和几十户村民的自留山、承包地。当杨涛带着初步方案和补偿标准,在村长杨宝山的陪同下,第一次召开村民协调会时,就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大部分村民是支持和期待的,毕竟“黔山源”名声在外,建了新厂能提供更多就业岗位,土地补偿款也算丰厚。但总有那么几户,或是想坐地起价,或是受了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挑唆,在会上吵吵嚷嚷,提出了各种离谱的要求。
“杨涛,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可不能亏待咱乡亲们!这点补偿款,够干啥的?”
“就是!我们家那块自留山,风水好,种啥长啥,得加钱!”
“光给钱不行!得保证我们家至少两个劳动力进厂,还得是正式工!”
杨宝山气得脸色铁青,拍着桌子维持秩序,却效果甚微。
杨涛坐在主位,面色平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没有急于反驳。他知道,这种时候,态度越强硬,反弹越大。等众人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首先,‘黔山源’能有今天,离不开咱们榕树村,离不开各位乡亲父老的支持。我杨涛,不是忘本的人。”
“征地补偿标准,我们是参照了县里最新的规定,并且就高不就低。这一点,杨村长可以作证,大家也可以去打听。”
“至于进厂工作,”杨涛目光扫过那几个嚷嚷得最凶的人,“我们欢迎所有符合要求的乡亲报名。但‘黔山源’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规矩和质量。进了厂,就得守厂的规矩,考核合格才能上岗,干得好才能留下。这一点,对谁都一样,包括我杨涛的亲戚!”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些想靠关系、混日子的人,顿时泄了气。
“新厂建起来,需要的人手很多。不仅仅是生产线,还有绿化、保洁、保卫、后勤……机会很多。但前提是,咱们得先把厂子建起来!”杨涛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厂子建不起来,一切都是空谈!大家守着这点地,一年能有多少收成?进了厂,有了稳定收入,日子才能越过越好!这个道理,大家心里都明白!”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原则,又给出了希望,说得合情合理。大部分村民纷纷点头,觉得在理。那几个想闹事的,见掀不起太大风浪,也暂时偃旗息鼓。
第一次协调会,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但杨涛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他让水生暗中留意,是哪几户在带头闹事,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果然,几天后,水生带回了消息:带头闹得最凶的李家洼村那两户,最近和县城一个叫“孙老四”的包工头走得特别近。而这个孙老四,据说和之前被处理的那个马科长,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马科长虽然倒了,但他那条线上的人,看来还没死心。”杨涛眼神微冷。商业竞争上的明枪暗箭他尚且不惧,这种利用村民贪念、在基层使绊子的手段,虽然下作,却往往更麻烦。
他意识到,新厂建设,不仅仅是一场资金和技术的较量,更是一场错综复杂的基层博弈。他必须慎之又慎。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里。父亲杨老根正坐在院子里,就着灯光慢慢编着竹筐,这是老人闲不住的习惯。他的身体已经大好了,虽然不能干重活,但精神头很足。
“爸,还没睡?”杨涛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父亲旁边。
“嗯,躺不住。”杨老根头也没抬,手指灵活地翻动着竹篾,“听说……征地不太顺?”
杨涛笑了笑:“有点小麻烦,能解决。”
杨老根停下手中的活,抬起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着儿子:“十里八乡,人多,心思也多。有时候,光给钱不行,还得……讲情分,说道理。你如今是能做大事的人,但根子,还在村里。别把自己……架太高了。”
父亲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杨涛心上。他最近忙于规划、贷款、应对暗箭,确实有些忽略了最基层的人情世故。
“爸,我明白了。”杨涛重重点头。
第二天,杨涛没有急着去跑贷款,也没有再去开会,而是提着两瓶新出的药酒和几包好烟,由杨宝山陪着,挨家挨户地去那几户“钉子户”家里坐了坐。他不谈征地,只拉家常,听他们抱怨生活的艰难,说说孩子上学的不易,也讲讲“黔山源”建起来后,对村里下一代的好处。
他没有许诺任何额外的条件,只是倾听和理解。但就是这种态度,反而让那几户人家的态度软化了不少。
与此同时,关于那个包工头孙老四暗中煽动、想揽下新厂工程并从中渔利的消息,也开始在村里悄然流传。
蓝图已经绘就,但通往未来的路上,布满了荆棘与考验。杨涛知道,他必须拿出比应对商业竞争更多的耐心和智慧,才能扫清这些来自根基处的障碍。
新的征程,每一步,都踏在现实的泥泞与复杂的人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