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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谋天录 > 第199章 天恩雪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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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在北伐大军离开幽州后的第三日,真正开始落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碎玉,矜持地飘洒在猎猎旌旗与斑驳甲胄之上,旋即被北地干冷的风和行军踏起的尘土吞噬。

待到队伍逶迤南行,渡过尚未完全封冻的桑干河,踏入河北平原腹地时,雪便成了势。

扯絮团绒,遮天蔽日,将原本肃杀苍茫的天地,涂抹成一片混沌而寂静的银白。

这雪,像是上天为这场持续数载、血染山河的北伐,落下的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帷幕,又像是一捧巨大的、无声的纸钱,祭奠着道路两旁时而可见的、被白雪半掩的荒冢枯骨,也覆盖了队伍中每一个士卒脸上那混合着疲惫、茫然与一丝劫后余生的木然。

凯旋?

或许是吧。

赤色的龙旗在雪幕中艰难翻卷,上面绣着的“北伐”、“王师”字样,依旧醒目。

满载着缴获的狄虏旗仗、兵甲、以及部分贵重财物的车队,在泥泞雪途中吱呀作响,是这场胜利最直观的注脚。

队列中偶尔响起的、不成调子的古老军歌,嘶哑而断续,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力量,穿透风雪,诉说着归家的渴望。

但凯旋的队伍里,没有太多喧天的锣鼓,没有想象中抛洒一路的鲜花与欢呼。

雪太大了,路太长了,人……也太累了。

从幽州到真定,从真定到黄河渡口,再从渡口一路南下。

这支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北伐雄师,此刻更像是一条负伤沉重、在雪原上艰难蠕动的巨龙。

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冻僵的脸庞上,除了长途行军的劳顿,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属于战场的气息——那是血腥、硝烟、以及目睹无数死亡后,烙印在眼底深处的麻木与空洞。

他们打赢了。

他们收复了幽州,光复了燕云,完成了自大楚立国以来,乃至前朝百余年都未能完成的壮举。

他们是英雄,是传奇。

可英雄也是会疲惫、会伤痛、会思念故土的凡人。

传奇的背后,是无数再也无法踏上归途的同袍,是残破的肢体,是深夜惊悸的梦魇,以及面对这似乎永无尽头的风雪归途时,心头那一点点被寒冷逐渐侵蚀的、对“家”的模糊期盼。

更深的暗流,在队伍的核心层里无声涌动。

主帅石破天没有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躺在特制的、铺着厚厚毛皮、遮着严密毡篷的马车里,由最亲信的护卫和最老道的军医日夜看护。

居庸关的重创、幽州围城的殚精竭虑,彻底击垮了这具铁打的躯体。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得不因他的伤势而一再放缓。

每一次颠簸,都可能引发他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和绷带下渗出的新鲜血迹。

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便醒来,眼神也常常涣散,望着车顶篷布,许久不发一言,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试图握拳却无力的手,透露出其内心不甘的波澜。

陈策骑马行在石破天马车稍前的位置。

他也瘦了许多,裹着厚重的玄色貂氅,依旧显得身形单薄。

脸色在雪光的映照下,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幽深,如同两口封冻的古井,倒映着漫天风雪与蜿蜒前行的漫长队伍,却看不出太多属于胜利者的喜悦或归乡者的急切。

他沉默的时候居多。

偶尔与并辔而行的顾青衫、韩承等人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得很低,多是关于行军安排、沿途补给、伤病安置等具体事务。

对于金陵,对于即将到来的封赏,对于朝堂可能的风波,他绝口不提。

但韩承、李全这些将领,却能从陈策比往日更加冷峻的侧脸线条和偶尔投向南方那复杂难言的一瞥中,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那压力并非来自眼前的冰雪路途,而是来自路途尽头,那座巍峨华丽、却同样暗藏机锋的金陵皇城。

他们打赢了仗,立下了不世之功。

可接下来呢?

功高如何赏?

震主如何处?

朝廷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手握重兵、血战归来的“功臣”?

尤其是……陈先生。

陈策那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奏章,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抗旨”与随后“自请其罪”的表态,就像一把双刃剑,既劈开了幽州的困局,也在他与那位年轻帝王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危险的裂痕。

这道裂痕,不会因为幽州的陷落和北伐的“胜利”而自动弥合,反而可能因为巨大的功勋,变得更加醒目和敏感。

队伍中的文官系统,以顾青衫为首,气氛同样微妙。

他们忙碌地处理着沿途州县接待、粮秣协调、以及准备呈送朝廷的各类善后文书。

顾青衫比谁都清楚,军事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如何消化新复的燕云十六州,如何安置流民、恢复生产、重建统治秩序,是比打仗更复杂、也更考验耐心与智慧的难题。

而这一切,都绕不开朝堂的支持,也绕不开……对陈策未来定位的明确。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思绪万千的南归途中,来自金陵的第一道正式旨意,由一队顶着风雪、马不停蹄的宫廷禁卫,送到了中军。

彼时大军刚刚渡过黄河,在南岸一处较大的城镇外扎营休整。

宣旨的仪式在临时清理出来的校场上举行,虽然简陋,却足够郑重。

旨意很长,辞藻华美,充满了褒奖与抚慰。

朝廷盛赞北伐将士“忠勇冠世,功盖寰宇”,历数渡河、克真定、破居庸、收中山、复幽云等一系列辉煌战绩,宣告“百年之耻一朝雪,万里山河自此宁”。

对石破天,加封“辅国大将军”、“幽国公”,赐丹书铁券,赏赉无数,命其“安心静养,以待后命”。

对韩承、李全、顾青衫等主要将领文臣,亦各有厚重封赏,升官晋爵,恩及子弟。

而到了陈策这里,旨意的用词达到了顶峰,却也最是耐人寻味。

“……参赞北伐军务总领、前青州军节度使陈策,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忠勤体国,功勋卓着。于真定定策,于居庸决机,于幽州制胜,屡建奇功,国之柱石。朕心嘉悦,无以复加。特进‘太傅’,封‘武城侯’,食邑万户。赐黄金万两,绢帛五千匹,京师甲第一区。另,念其夙夜操劳,多有疾苦,特许……剑履上殿,赞拜不名。钦此!”

“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这八个字被宣旨太监以一种特有的、拉长了调子的嗓音念出时,整个校场,连同周围肃立的将领、文官、乃至远处的普通士卒,都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雪落无声。

这是人臣所能得到的、近乎极致的荣耀与特权!

意味着面见皇帝时可以佩剑穿鞋,不必通报姓名,是古来功高德劭的元老重臣方可享有的殊遇。

大楚开国以来,得此殊荣者,寥寥无几。

巨大的恩宠,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陈策跪在冰冷的雪地上,深深俯首。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激动,也无惶恐,平静得仿佛那旨意中褒奖的并非自己。

直到宣旨太监将那卷明黄绸缎的圣旨递到他面前,他才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高举过顶,然后缓缓放下,再次叩首:“臣,陈策,领旨谢恩。陛下天恩浩荡,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礼仪无可挑剔。

但在场所有了解朝堂、了解这段北伐背后波诡云谲之人,心中都像是被这漫天的冰雪浸透,一片冰凉。

“剑履上殿,赞拜不名”……这是荣宠,又何尝不是最醒目的标记?标记着他的功高,他的权重,他的……与众不同,乃至令君王侧目。

陛下这是在赏功,更是在“示众”。

将陈策高高地、孤零零地架起来,架在煌煌天恩与灼灼目光之下。

从此以后,他每一句言语,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放在这“殊荣”的放大镜下审视、揣度。

功高至此,赏无可赏。

下一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