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邸坐落在金陵城东,乌衣巷深处。
这地方曾是前朝某位宰相的旧宅,几经易手,如今被永王慷慨赐下,作为“武城侯、太傅陈”在京师荣养的府第。
院墙高耸,门庭开阔,朱漆大门上那对崭新的鎏金兽首门环,在腊月惨淡的日头下,闪着一种近乎刺眼的、新贵的光泽。
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却总让人觉得与这条沉淀了太多权宦起落、诗酒风流的古老巷陌,有些格格不入的簇新与疏离。
搬进这座府邸,已半月有余。
腊月的金陵,湿冷入骨。
庭院里移栽的几株老梅倒是开了,疏疏落落几枝,点缀在假山瘦石之间,暗香浮动,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高墙深院、从空旷厅堂、从每一个恭敬而沉默的仆役身上透出来的、无形的清冷与孤寂。
陈策的书房设在府邸东侧一处独立的小院,推开南窗,便能望见一角覆着薄雪的屋顶和远处钟山的淡淡青影。
这里比真定行辕的书房大了许多,也精致了许多。
紫檀木的书架顶天立地,陈列着御赐和各方“孝敬”的珍本古籍,博古架上摆放着价值连城的瓷器玉器,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无声地吸纳着所有的脚步声。
银丝炭在巨大的铜兽炉中静静燃烧,暖意融融,空气里漂浮着清冽的沉水香。
可陈策坐在那张宽大的、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书案后,却常常觉得,这里比真定城外那顶四处漏风的军帐,更冷,也更让人心神不宁。
凯旋归来的盛大喧嚷,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规律到近乎刻板的“荣养”生涯。
每日寅末起身,在庭院中缓行片刻,用过早膳,便至书房,或翻阅各地送来的邸报文书(多是经内阁筛选过的寻常政务),或临帖读书。
午后小憩,醒来或与偶尔来访的故旧(多是杨弘毅、顾青衫等寥寥数人)清谈片刻,更多时候是独自对弈,黑白子落在榧木棋盘上,声音清脆,却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寂寥。
暮时用膳,之后或再读一会儿书,或早早歇下。
陛下再未召他入宫议政。
朝会他依旧参加,位列文官之首,但那“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的特权,他从未使用过一次,总是规规矩矩地解剑脱履,依序报名而入。
在朝堂上,他也极少发言,除非陛下垂询,否则只是垂眸静听,仿佛一尊失去了舌头的泥塑神像。
朝廷对北伐功臣的封赏,正有条不紊地、却又极其缓慢地进行着。
石破天封幽国公,加“上柱国”,赐丹书铁券,赏赐极厚,但因其重伤,所有封赏更像是一种荣誉性的安慰。
他本人依旧在城西皇家别苑中由御医精心调治,清醒的时候不多,据说情绪也极不稳定,时而暴躁,时而消沉。
韩承实授“河北都督”,总领幽云十六州及河北新复州郡的军事防务,爵封“襄城伯”。
李全晋“靖海将军”,总督大楚水师,兼领登莱等处海防,爵封“威海伯”。
顾青衫则正式除授“河北巡抚”,总揽民政,晋户部右侍郎衔,虽未封爵,但权柄极重。
封赏的旨意一道道颁下,每一次,都伴随着或真诚或虚伪的祝贺,也伴随着朝堂上更加微妙的窃窃私语和目光流转。
所有人都看得出,陛下在不动声色地、却是坚定地将北伐时期高度集中的军事和民政权力,重新分解、下放,并牢牢握回朝廷——或者说,是皇帝自己——的手中。
而对于陈策,除了最初的“太傅”、“武城侯”及那令人侧目的“剑履上殿”殊荣外,再无新的、实质性的任命。
太傅是三公之一,位极人臣,却是典型的虚衔,并无具体职掌。
武城侯是爵位,食邑万户听着吓人,但谁都知道,在朝廷严格控制下,这种封邑的实利远不如名头响亮。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种最高级别的“冷藏”。
用无与伦比的荣耀和尊位,将他高高供起,却也轻轻搁置,隔绝于帝国真正的权力运行之外。
陈策对此,似乎安之若素。
每日里读书写字,偶尔与来访的杨弘毅叹息几句国事艰难,或与顾青衫书信往来,关心一下河北雪灾的赈济情况,言辞恳切,却绝不越俎代庖提出任何具体建议。
他甚至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的文稿、笔记,似乎真有了着书立说、终老林下的打算。
府中仆役敬畏他,朝中同僚揣摩他,市井百姓议论他。
但他自己,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再多的石子,也激不起多大的涟漪。
只有阿丑知道,这一切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在无声涌动。
她现在是太傅府实际上的女管家。
陈策没有妻妾,府中除了皇帝赏赐的宫女、宦官,便是他从青州、真定带来的少数旧人。
阿丑身份特殊,既非主母,亦非寻常婢女,但府中上下,从老管事到粗使仆役,无人敢对她有丝毫怠慢。
不仅因为她是最早跟随陈策的人,更因为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这位沉默寡言、行事却极有条理的女子,是陈策在这座冰冷府邸中,唯一真正信任和依赖的人。
阿丑将府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将陈策的“荣养”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
炭火永远烧得恰到好处,茶水永远温度适宜,书案永远整洁,连他偶尔咳嗽时需要用到的润喉汤药,也总能在第一时间悄无声息地递到手边。
但她更关注的,是那些无声传递到书房的讯息。
察事营的密报并未因为主人的“退隐”而停止。
它们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依旧源源不断地送来。
只是不再涉及具体的军政决策,更多是关于朝堂动向、官员升迁、乃至市井流言的汇总。
阿丑负责接收、整理这些密报,将其中真正重要的、可能对陈策构成潜在威胁或需要他知晓的信息,筛选出来,用最简练的语言,写成便笺,在他独处时悄然呈上。
她看到陈策阅读这些便笺时的眼神,依旧锐利,却比在真定时,多了几分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自嘲的了然。
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赵勉一党在朝中日益活跃,借着“整饬北伐后吏治”、“清查战时钱粮”等名义,安插亲信,排除异己,隐隐有成为新贵的势头。
看到了永王近日频频召见年轻的新科进士和出身寒微、与各方势力牵扯不深的官员,似在培养新的班底。
看到了河北那边,韩承整军遇到旧部骄横、新附不驯的麻烦;顾青衫推行新政,则受到地方豪强和朝廷某些部门有意无意的掣肘。
也看到了,坊间开始流传一些新的、关于“武城侯”的议论。
不再是单纯的英雄崇拜,而是掺杂了诸如“功高震主”、“盛极必衰”、“急流勇退方是智者”之类的、意味深长的感慨,甚至有些不堪的,将他与史上那些不得善终的权臣隐隐类比。
所有这些,陈策都只是默默看过,便随手将便笺凑近灯焰,看着它们化为灰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烧掉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废纸。
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