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陈麦宁只是扶着他的胳膊,小声的提醒着他。
有时他甚至会在她提醒之前做出反应。
“你不会是记得路了吧?”
“嗯,听你讲了一遍,脑海里大致构建了一幅地图,来的时候心里计算了距离。”
陈麦宁直呼了不起,“你这聪明的脑子有些吓人,我在你面前岂不是像个小傻子?”
“你很好。”
同样的红绿灯,沈戟可以听着提示音,主动迈出踏向斑马线的步子。
“了不起,沈戟,如果你恢复了视力,还会回部队吗?”
“回不去了。”
他的头部受过严重损伤,经过修补的脑壳,会让他失去很多机会。
即使恢复的再健康,那些疤,那些不该存在的痕迹,都会比别人更容易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那也没关系,凭你的脑子,做什么都可以成功的。”
刚过了红绿灯,对面忽然跑过来一个小孩,直接撞到了沈戟身上。
“小朋友,你怎么不看路在马路上乱跑呢?”
那小孩看了看两个人,反而使劲推了陈麦宁一把,差点把人推倒。
陈麦宁一把揪住那个孩子,“跟叔叔道歉。”
小孩的看护是个老人,看面相就有些不好惹。
“孩子又不是故意的,你一个大人,怎么还斤斤计较起来了?”
“错了就要道歉,和故意不故意没有关系。”
沈戟第一次上街,正建立和这个世界的链接。
她作为他的临时看护人,肯定要保护好他。
一切体验都那么愉快,怎么能让一个熊孩子给破坏了一切。
“怪不得,原来是个瞎子啊!连个小孩都躲不开,瞎了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陈麦宁忽然看着那小孩的脸说,“原来是智障啊,还是个哑巴,怪不得看起来满脸戾气,一副小垃圾的模样,道歉都不会。”
“怎么,不服气?谁让你家大人道德残缺呢,都怪她牵连了你,不然我不会骂你,知道了吗?”
那老人似乎没想到这人不跟她吵,反而去为难孩子,直接伸手就要打人,却被沈戟一手拦住。
“道歉,报警,选一个!”
他本就威猛,练出来的凶狠这一刻一点都没遮掩。
最终那人和孩子不情不愿的道了歉,很快的嘟嘟囔囔的走了。
“沈戟,你别听她胡说,生病受伤了,不影响你随心所欲的活着,开心活着。”
“我没事,反倒是你,下次有人推你,直接一巴掌打过去,在我这里,孩子老人也没有犯错赦免权。”
陈麦宁觉得这一点他和自己还挺像的。
“希望不会影响到你今天的心情。”
“不会。”
只是忽然增添了一些愧疚,是他的眼睛带来的麻烦。
她本来那么开心,就这么硬生生的被打断了。
回到兴达集团的楼下,程助帮忙拉开了车门。
“下次再过来,可以直接去接待厅,兴达的前台跟我关系很好,你就说认识我,她们肯定给你照顾的更妥帖。”
沈戟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好。”
他犹豫了一会,才松开她的手。
刚才的吵闹中,她下意识的拉住他,再没有放开。
他竟然也贪恋起了这鲜活灿烂的热度,仿佛这样他就可以不用面对他的荒芜颓败。
“再见。”
“再见。”
车门关闭,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车厢里静谧一片。
习惯的安静,和往常相比却仿佛多了些什么。
他捻了捻手指,手里的柔软触感无形消散,只余下些香气,让他抓不住。
“三少,回家吗?”
“嗯。”
程助脚踩油门,车辆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车海中。
晚上,沈铠敲了沈戟的房门。
“老三,今天跟麦宁妹妹玩的开心吗?”
“不是玩,她只是为了道谢。”
沈戟穿着一身灰色的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是一本盲文书。
沈铠走进来,把灯打开,“老三,不是我说你,做人不能太端着。她怎么不感谢我,也不感谢大哥。”
“你这么爱脑补吗?自然是因为她不认识你们。”
沈戟极力忽略沈铠话里的暧昧之意。
那确实是个好姑娘,善良温暖,触之,使人心生欢喜。
“你,真是没情趣。”
沈铠坐在床上,把他手里的盲文书拿过来合上,“老三,虽说这一年有时候我会怨你,但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所以更多的时候我会怪自己不够优秀。
“你现在这样,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你。”
他有些自责,好像老三受伤回家以后,他并没有给他关心。
家里每个人都忙着做自己的事,爸和大哥偶尔回来一次。
妈忙活夫人社交,大嫂忙活孩子,他忙着自怨自艾,唐妩忙着爱得不到的爱人。
在确定沈戟的眼睛真的看不见后,家里首先想的是给他找个妻子照顾他。
好像给他娶了妻,家里每个人就能从愧疚里拔出来。
不会再每次看到他无神的双眼,想到自己的失职。
“老三,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听到这句问话,沈戟无端就想起了陈麦宁白天说的一句话。
她说,生病受伤了,也不影响随心所欲的活着,开心活着。
随心所欲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是否会比那种超越身体极限、挑战自我的高强度训练更令人愉悦和满足呢?
他蜷了蜷手指,控制不住地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吞咽声。
那是冰封的火焰灼烧的前兆,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星在胸腔深处噼啪作响。
也是湖底的暗流翻滚的前奏,能听见水下传来沉闷的轰鸣。
他一个瞎子,怎么随心所欲的活着?
他该如何在这无边的混沌里,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点光亮?
“随心所欲吧。”
沈戟说。
“开窍了啊!我就说你年纪轻轻,整天严肃的像个老将军,无趣不无趣。”
沈铠还是要感谢陈麦宁的,就一起喝了个茶,就能让他苦行僧一样的弟弟说了这么一个词。
沈戟又拿起了那本盲文书。
他翻到那一页。
我的世界,所有的路灯都熄灭了。
他又翻到了下一页。
指腹缓慢的摩挲那个新的句子:
月亮开始为我照路。
他也可以在心中渴求月亮照亮他的路吗?
寂静的黑暗里,月牙儿弯弯,耀出莹莹之光。
那光芒清冷而柔和。
那是浅淡的白,带着一种纯净的希望。
沈戟第一次,从黑暗里看到了新的颜色。
是希望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