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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汗,红衣火炮的制造正有条不紊推进,匠人日夜赶工,目前新造出来的也已进入调试阶段,不日便可完工。”冬闻丞端坐席间,平静回答。

虽为汉人,却在一众后金将领中不显半分局促。

阿克占闻言,脸上露出爽朗笑意,语气中满是信任:“好!闻丞办事,我向来放心。有你在,这火炮之事,我便再无牵挂。”

在场的多铎、巴雅尔等人皆沉默不语。

冬闻丞的本事,他们有目共睹。

阿克占见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便沉声定下最后的吩咐:“诸位,万事皆按原计划筹备,整顿兵力、囤积物资,静候雪停。待冰雪消融,便是我们大展拳脚之时。”

所有人眼里都闪着光。

此刻,醉红楼,南越城最大的青楼之一,正乱成一团。

后院最偏僻的柴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柴禾与霉味。

段三娘正往身上套黑袍。袍子是从杂役房里偷来的,粗麻染了皂角水,一股子霉味,却能把人从头到脚裹严实。

三娘,真要去?阿翠替她系着带子,手在抖。这丫头才十六,醉红楼里最年轻的,眼下却乌青一片。

昨儿个接了三个客人,老鸨说世子爷废了贱籍,楼里的姑娘了,得趁官府还没反应过来,多榨几夜。

段三娘没答,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月娥三十出头,原是官家婢,老爷犯了事,她被充入乐籍,在醉红楼待了十年。

我这条命,月娥头也不抬,十年前就该没了。多活的这些日子,是老天爷赊的。今日要么讨个公道,要么——死在路上,也比死在醉红楼强。

最后一个是红菱,右臂上一道新掐痕,是老鸨昨儿个拧的。她没说话,只是把一把剪刀塞进靴筒。

见段三娘看她,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三娘说能成,我就去。三娘说不能成……”

她拍了拍靴筒,我自有不能成的走法。绝不会再被抓回来,任人摆布。

外头忽然传来喧哗。老鸨的尖嗓子刺穿门板:作死的小娼妇!谁让你们歇着的?

紧接着是碗碟碎裂声、哭喊声、求饶声——前院的姐妹们动起来了。

这是说好了的。段三娘她们三人从后院走,前院的姑娘便故意摔盘子、撒酒、哭闹着不肯接客,把老鸨和打手拖在前头。

段三娘一拉袍帽,遮住半张脸。

三人贴着墙根疾行。

路过厨房时,烧火的老妈子故意把一桶泔水泼在过道上,打手骂骂咧咧地绕行;路过马棚时,车夫松了缰绳,马匹嘶鸣着冲出院门,又引走两人。

她们不是只有自己在逃。

这醉红楼里,想逃的不止她们三个,敢逃的只有她们三个。

前院的姐妹们替她们挣的每一息,都是拿自己的皮肉去换的。

后门在望。段三娘最后回望一眼,二楼的窗棂后,几张苍白的脸一闪而过。

她们没挥手,没点头,只是看着。

看着三个黑袍人没入巷口里。

另一边,应元正的返程之路格外顺遂。

珠江这一片基本没有他出手的余地,最多不过是召见几位当地读书人,说几句安抚人心的话,再画个大饼。

“世子,按眼下的行程,入夜前便能抵达南越城城门了。”喻容撩开车帘对着应元正说道。

应元正点头,“辛苦你了,这一路奔波,没少劳心费力。”

喻容摇头,“这不算什么。”

应元正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连日操劳,莫要太苛待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或是想要的东西,不妨直说。”

喻容抬眸,目光清亮地望着应元正,语气无比认真:“世子,这便是我想做的事。”

她转眼看着天色渐暗,城门倒是越发清晰。

“从前,我从未敢想,一个女子能有机会接触政务,能亲手打理事务,甚至我的意见,还能被世子采纳、被众人重视。”喻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原本她的职务只是保护,照料应元正,可应元正并没有让她局限于此。

也正是这样,让她见识到了不一样的天地,接触到了权力背后的责任与担当。

别说是慈幼院的孩子,就是官家小姐也未必有这种待遇。

所以,哪怕再苦再累,她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应元正的车马距城门尚有半里,突然三条黑影从路边的芦苇丛里闪出,直直拦在道中。

秦烈等侍卫立刻按上腰间刀柄,正要厉声喝止,那三道黑影却齐齐抬手,掀开了头上的黑袍帽。

露出三张素净却憔悴的脸庞,正是拼尽全力赶来的段三娘、月娥与红菱。

她们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头发只是简单挽在脑后,露出了平日里被珠翠与浓妆遮掩的眉眼。

应元正定睛一看,怎么是三位姑娘拦住他?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抬手示意秦烈等人稍安勿躁,放缓语气,“三位有何事?”

段三娘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望着应元正,“世子爷,您在岭南颁布的新法,说要彻底废除贱籍,让我们这些人重归民籍,这话……还算不算数?”

应元正:算数。

“既然算数,那请世子爷告诉奴婢们,”段三娘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红意,“为何醉红楼的老鸨,还拿着我们的活契,依旧将我们视作她的私产,动辄打骂、逼迫我们接客?

为何我们偷偷去官府申请改籍,却没有一个官员敢为我们登记?”

一旁的月娥声音哽咽:“世子爷,三日前,奴婢拿着您颁布的告示去衙门求改籍,却被官差赶了出来。

他们说……说‘世子爷说的是废贱籍,你们这些娼妇算什么籍?没籍!没籍的人,也配叫百姓?’”

红菱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应元正,眼底满是审视与期盼。

她们三人之中,唯有月娥曾远远见过应元正一面,认得他的模样。

这一次拦驾,是她们挣脱泥沼的唯一希望,若是应元正也敷衍她们……

喻容何等敏锐,瞬间注意到了红菱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不动声色地站在三人面前。

醉红楼?

应元正想起来了,这是南越的一处青楼,但他从来没有去过。

穿越小说里,不管是男主还是女主,总会有各种理由去青楼。

可他倒好,楼没去,人却来了。

应元正下了马车,走到喻容身边,压低声音,“你去过吗?里面情形如何?”

喻容无语地看向应元正,小声回答,“我怎么可能去。”

这么看来,里面的情况只有问当事人了。

他正准备开口,官道那头传来脚步声,粗嘎的呵斥混着尘土卷来。

站住!小贱人,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