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地法。”韩烈道,“照这个速度,天亮前就能进京。”
陈家辉听了一会儿,忽然看向后院。
“真正的傅大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左千户看着他。
“他被安置在后院马厩下的暗室里。为防走漏消息,我只告诉他前方有伏兵,需要暂避。他不知道替身,也不知道傅姑娘已经被抓。”
陈家辉指了指监控画面。
“那就把他请出来,一起看。”
“傅大人受不得刺激。”左千户道。
“他的两个女儿和大半家臣都被抓了。事情瞒不住。”陈家辉这一次没有畏缩,“而且,我们接下来要不要和国师拼命,傅大人的态度很重要。与其由我们转述,不如让他亲眼看。”
韩烈略作思索,点了点头。
“有道理。”
左千户沉默几息,叫来小七。
“去把傅大人带来。囚车也一并推过来。不要开锁。”
“是。”
没过多久,一辆外表蒙着草席的旧车被推进院中。小七掀开草席,下面果然是一座窄小的铁囚笼。
傅天仇披头散发地坐在里面。
他看到院中陌生的知秋一叶与宁采臣,又看到半空悬浮的画面,神色顿时变得警惕。
“左千户,这是何意?清风和月池去了哪里?”
左千户走到囚车前,抱拳低头。
“傅大人,左某有事相瞒。此前正气山庄有妖物潜伏,又有令嫒带人劫囚。为防大人在混战中遇害,韩兄弟等人用一具傀儡替代了您。”
傅天仇盯着他。
“她们救走的是假人?”
“是。”
“那她们现在何处?”
左千户喉结动了一下。
“被国师带走了。”
傅天仇猛地抓住铁栏。
“普渡慈航?他为何会来这里?清风她们可有受伤?”
“傅大人,先看。”
韩烈走到囚车旁,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他没有提主神,也没有提已知剧情,只把青冥小队包装成追查妖魔已久的异乡修士。
“我们发现普渡慈航与朝中多起官员失踪案有关,又察觉他在沿途布有耳目。千户大人忠直,傅大人又是朝中少数敢上书直谏之人。我们不愿看你们不明不白地死在路上,只能先让假人代替傅大人露面。”
傅天仇握着铁栏的手没有松开。
“所以你们明知国师可能出现,仍让清风她们带着假人离开?”
“是我们的安排不够周全。”韩烈没有推脱,“我们原本以为傅姑娘救到人后会立刻远遁,没料到普渡慈航会亲自赶来。她们被抓,我们有责任。”
傅天仇胸口起伏了几次。
他想发火,也知道面前这些人已经尽力。
若没有这个替身,现在落入国师手中的便是他本人,左千户多半也会跟着仪仗进京。到了那一步,所有人都在局中,连一双看清真相的眼睛都不会剩下。
“先看吧。”傅天仇闭了闭眼,“我要知道他把我女儿带去了哪里。”
众人围到阵盘旁。
画面一直维持着正常。
普渡慈航的仪仗经过城门时,守军跪地叩首。沿途百姓躲在街道两侧,连头都不敢抬。白袍僧人步伐整齐,傅家众人被夹在队列中,没有反抗。
傅天仇的目光始终停在两个女儿身上。
傅清风已经恢复了些许神智。她几次试图挣开绳索,都被身旁僧人用法杖压住肩膀。傅月池嘴角带血,似乎被打过,仍不停回头看向囚车。
她以为父亲就在里面。
傅天仇看着女儿那副模样,手指紧扣铁栏,指节失去血色。
几个时辰后,仪仗进入皇城。
一开始还能看到巡逻的禁军与提灯的宫人。
走过第二重宫门后,画面里的东西渐渐变了。
宫墙角落挂着大片发黑的黏液。几名负责开门的太监低着头,脸颊皮肤松松垮垮,脖子转动时,衣领里露出细密的甲壳。
仪仗经过一处偏殿。
殿门半开,里面坐着十余名身穿朝服的大臣。他们没有交谈,也没有处理政务,只整齐地面向墙壁。听见法铃声后,这些人同时转头。
其中一名老臣的脸裂开了。
裂缝下没有血肉,只有不断开合的口器。
宁采臣倒退一步,撞在柱子上。
“这些……都是朝廷命官?”
傅天仇认出了其中几人。
“礼部尚书,太常寺卿,还有左都御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画面继续向前。
皇城里没有狗吠,没有更夫,也听不到宫人的交谈。所有“人”都在仪仗经过时低头。他们的动作完全一致,连弯腰的角度都没有差别。
知秋一叶蹲到阵盘旁,仔细看着一名侍卫落在地上的影子。
“外面是人皮,里面早就换了。妖气连成一片,这皇城已经成巢了。”
左千户站在原地,右手缓缓离开刀柄。
他曾无数次从这几道宫门进出。
他向这些大臣行过礼,也领过他们转达的圣旨。他以为朝堂只是有奸臣,有昏君,有党争。
可画面中的地方,根本没有朝廷。
普渡慈航的法驾最终停在一座阴暗大殿前。
纱帘掀开,里面的人走了下来。
从监控角度只能看到一双布鞋与袈裟下摆。
它站在囚车前,没有立刻打开牢门。
“傅天仇谋逆,先押入天牢。两个女儿与随从分开关押,留着有用。”
声音听起来慈和,四周的妖物却全部伏低身体。
傅清风喊道:“你究竟把皇上怎么了!”
普渡慈航没有回答。
一名白袍僧人拖起囚车,向大殿后方走去。
经过门槛时,阵盘画面剧烈扭曲。柳紫衣脸色发白,双手连续变换法印,试图维持连接。
“里面有隔绝术。我撑不住了。”
画面最后停在一条狭长的地下石道。
石道两侧挂着人皮。尽头有一扇布满黑色纹路的铁门。
假傅天仇被推进铁门,傅清风姐妹则被带向另一条岔路。
画面熄灭。
院中很久没人说话。
傅天仇靠着囚车后壁,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问了一句。
“陛下呢?”
没人能回答。
傅天仇抬头看向左千户。
“左大人,这就是你我效忠的朝廷。”
左千户的腰背仍旧挺直,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坚定。他抽出腰间的朝廷腰牌,看了许久,五指逐渐用力。
铜制腰牌在他的掌心弯曲。
“我护送过官银,平过匪乱,杀过叛军。”左千户盯着腰牌上的字,“我以为只要朝廷还在,天下就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