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终南山的山影拉得老长，陈凡一行人停在了最后一道断崖前。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雾笼罩的入口。
那里原本该是山道的地方，如今插满了黑色阵旗，密密麻麻地围成一圈，旗面无风自动，符文时明时暗。魔气像水一样在地面流淌，踩上去会留下痕迹，却又很快愈合。两侧峭壁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隐隐与阵旗呼应，构成一个庞大的封锁体系。
“情劫幻阵。”紫凝低声说，手指已经搭在雷鞭柄上，“还没完全启动，但只要我们一靠近核心区域，它就会活过来。”
陈凡点头，灵识扫过整个布防。这些阵旗排列的方式，和墨尘当年在陨仙谷提过的一次魔族围猎很像——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困人。等猎物耗尽力气，再由真正的高手收网。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敢当。
石族族长站在队伍后方，双手抱胸，脸色沉得像块黑铁。他带来的战堂弟子个个紧握兵器，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魔影，没人说话，也没人退。
“你带人留在外面。”陈凡走过去，声音不高，“如果里面信号断了，或者三天没动静，你就带他们撤回九霄盟。别硬拼。”
石敢当瞪着他：“你是怕我挡路？”
“我是信你。”陈凡看着他，“所以才让你殿后。真出事，后路得有人守。”
石敢当咬了咬牙，终于点头：“好。但我只等三天。过了时辰，我不管你在里面死活，都要杀进去。”
“行。”陈凡笑了笑，转身回到紫凝身边。
紫凝看了他一眼：“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他说着，闭上眼，神识沉入灵魂空间。
刹那间，体内气息微变。一层极淡的混沌气自皮肤渗出，贴附在体表形成一层看不见的护膜。这是空间进化到真神境中期后的附加能力——空间领域，能在短时间内隔绝外界法则干扰，也能缓冲阵法反噬。
他没动用时间流速，也不敢。上次推演刚耗去大半神魂，现在强行加速，很可能当场昏厥。
睁开眼时，他已经拔出了青冥剑，剑尖朝下，轻轻划过左手掌心。一滴血落在剑身，瞬间被吸收，剑刃泛起一丝幽光。
这是他和这把剑之间的老规矩——见血即出鞘，不死不归。
紫凝也动了。她抽出雷鞭，指尖一抹灵力注入，整条鞭子立刻浮现出细密的雷纹，噼啪作响。她站到陈凡右侧半步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是他盲区的补位。
两人并肩向前走了七步。
就在第八步即将落下时，阵旗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我还以为你要躲到天黑才敢露头。”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骨头。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身影从浓雾中走出，披着黑袍，胸口绣着一只血色魔鹰。他脸上戴着半张金属面具，露出的右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团旋转的黑雾。
“魔族将领？”紫凝眯眼，“就你这种货色，也配守门？”
那人不怒反笑：“我叫屠骨，奉魔皇之命镇守此地。你们这些人族，总喜欢把自己当主角。可你知道吗？从你踏入这片土地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写好了——交出混沌青莲子，献上三世情劫之血，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陈凡没理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屠骨冷笑更盛：“装聋作哑？也好。反正你们进不去。这情劫幻阵一旦激活，别说闯，连梦都别想靠近终南核心！”
话音未落，四周阵旗猛然一震，符文骤亮，空中顿时浮现出无数细丝般的红线，交织成网，朝两人罩下。
陈凡脚步不停，左手掐诀，灵魂空间内早已推演好的《逆鳞变》残意瞬间引动。虽不能施展完整招式，但那一缕气势冲出体外，竟让空中禁制出现了一瞬的扭曲。
就是这一瞬。
他右手持剑猛地向上一挑，青冥剑撕开空气，硬生生在红网中劈出一道裂缝。混沌气裹挟着两人身形，闪电般穿了过去。
轰！
身后爆开一阵巨响，数面阵旗炸成碎片。那张红网迅速合拢，却只抓到了一片残影。
屠骨站在原地没动，面具下的黑雾缓缓转动：“果然有点本事……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活着走出来？魔皇大人已经在深处等着你们了。你们每走一步，都是在往网里钻。”
他抬起手，一枚血色传讯符飞出，直奔山脉深处。
而此刻，陈凡和紫凝已踏过最后一道封锁线，站在了终南山内部的入口处。
脚下不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泛着灰白的细沙，踩上去无声无息。四周静得出奇，连风都没有。远处山体轮廓模糊，仿佛被一层薄纱遮住，看不真切。
紫凝低声道：“刚才那一击，触发了阵法的部分反应。情丝波动已经开始扩散，虽然还很弱，但再往里走，心神会被慢慢侵蚀。”
陈凡点点头，握紧了剑柄：“所以不能拖。越快找到青莲池，越有机会抢在幻阵完全激活前布置应对。”
他回头望了一眼外面。
石敢当带着战堂弟子仍守在封锁线外，与零星冲出的魔修缠斗。火光与雷光在远处闪现，喊杀声隐约传来，但他们始终没退。
“我们进去了。”他对紫凝说。
“那就别想着回头。”她握紧雷鞭，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步步走入山脉深处。
沙地越来越软，空气中开始飘起淡淡的粉雾，像是有无形的东西在呼吸。紫凝忽然停下，抬头看向天空。
那里本该是蓝天的地方，此刻竟浮现出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如同水面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
“不对。”她皱眉，“这片天地……好像被人改过规则。”
陈凡也察觉到了。他试着调动灵力，发现运转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而且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吸入了细针，微微发痒。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环境。
是阵法，也是陷阱。
但他没有停下。
走到这里，已经没有退路。
又前行百丈，前方出现一片枯树林，树干扭曲如人形，枝条垂落，末端挂着类似花苞的东西。那些花苞微微颤动，似乎随时会裂开。
紫凝伸手拦住他：“等等。”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雷符，轻轻弹出。符纸飞向最近的一棵树，眼看就要碰到花苞时，整棵树突然剧烈抖动，花苞瞬间绽开，喷出一团粉红色雾气。
雷符撞进雾中，立刻熄灭，连一丝火花都没溅出来。
“果然是情丝。”紫凝收回手，“这雾能扰人心智，一旦吸入，轻则幻觉丛生，重则神魂溃散。”
陈凡盯着那片林子：“但我们必须穿过去。”
“我知道。”紫凝深吸一口气，“但不能再这么走了。你用空间领域护住我，我来开路。我的雷属性对这类阴邪之物有压制作用。”
陈凡看了她一眼：“你撑得住？”
“少废话。”她瞪他，“你以为我一路跟着你，就是为了看你一个人拼命？”
陈凡没再问，默默展开空间领域，将两人笼罩其中。
紫凝上前一步，雷鞭甩出，一道电光劈在第一棵树上。树干炸裂，花苞尽数粉碎，粉雾刚冒头就被雷劲蒸发。她脚步不停，一鞭接一鞭，硬是在林中打出一条通道。
陈凡紧跟其后，一边观察周围环境变化，一边留意体内神魂状态。他知道，这片区域越是安静，越说明危险临近。
穿过树林后，地势开始下沉，形成一条狭窄的谷道。两侧岩壁上出现了大量壁画，画的是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中心位置是一朵盛开的莲花，下方跪着无数人影，正在献祭鲜血。
紫凝扫了一眼，冷哼：“帝尊仙宗的手笔。这群疯子，到现在还在搞这套。”
陈凡没说话。他的目光停在壁画最边缘的一个细节上——那是一个背影，身穿黑袍，手持断剑，独自走向莲池。
那个背影，很像他自己。
他移开视线，继续前进。
谷道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地上铺满灰沙，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
“终南入口”
他们到了。
可也就在这时，陈凡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心脏。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影子不知何时变了形状——不再是规整的人形，而是伸展出无数触须般的黑线，朝着四周蔓延。
紫凝也发现了异常。她的雷鞭开始自发震颤，鞭身上的雷纹忽明忽暗，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
“这地方有问题。”她低声道，“不能再往前了。”
陈凡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那块石碑，忽然开口：“你说过，有些债，迟早要还。”
紫凝一怔：“你想起墨尘了？”
“嗯。”他说，“他要是活着，大概会骂我蠢。”
“那你呢？”
他抬起头，看向山脉深处：“但我不是他。我也不会让他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