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灰沙忽然松软，像是踩进了刚翻过的田地。陈凡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头顶那层压得低沉的雾气不知何时裂开一道口子，粉红云霞倾泻而下，漫天桃花无风自动，纷纷扬扬落满肩头。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香，说不清是花味还是别的什么，轻轻一吸，肺腑间便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蹭了一下。
“不对。”紫凝猛地攥紧雷鞭，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变样了。”
她话音未落，一片桃花擦着她脸颊飘过。那花瓣在空中微微一顿，竟映出一幅画面——溪水边，破碎的铜镜照着一张带疤的脸，少年蹲在身后，递来半块麦饼。
紫凝瞳孔一缩，立刻闭眼甩头，灵力自体内震荡而出，将那片花瓣震成碎末。再睁眼时，她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陈凡站在她身旁，目光扫过四周。刚才那一瞬，他也看到了东西。不是桃花，是铁蛋被人按在矿场地上，烙铁落下时发出的滋响。他喉咙一紧，随即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才把那画面压下去。
“幻阵动了。”他低声说，“情丝入体，勾人执念。”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一名战堂弟子瞪着前方同伴的背影，双目赤红，猛然拔剑：“你这个叛徒！当年你把我爹推下山崖，我找了你十年！”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剑光已经劈到眼前。旁边另一名弟子见状，以为他在攻击同门，抬手就是一掌。可这一掌打出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住了——他看到的不是队友，而是跪在雪地里的妹妹，哭喊着让他救她。
混乱立刻蔓延开来。
有人挥刀砍向虚空，嘴里喊着娘亲的名字；有人抱头蹲下，浑身发抖，仿佛正经历某种酷刑；还有人突然大笑，一边笑一边流泪，伸手去抓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手。
紫凝眉头紧锁：“他们撑不住了，心神全乱了。”
陈凡没答话，闭上双眼，神识沉入灵魂空间。混沌中浮现出金色细线，迅速流转，开始推演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片刻后，金线勾勒出一条蜿蜒轨迹，指向山谷深处某处。
“找到了。”他睁开眼，双掌合十于胸前，体内混沌气骤然涌动。
下一瞬，一股无形波动自他掌心炸开，呈环形向外扩散。所过之处，飞舞的桃花纷纷坠地，颜色由粉转灰，最后化作尘埃。那些陷入幻象的弟子身子一晃，眼神短暂恢复清明。
“守住本心！”陈凡低喝，“眼前皆虚，别信！”
有人踉跄后退，扶着膝盖喘气；有人怔怔看着自己沾血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还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头低声呜咽。
但混乱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根除。风一吹，新的桃花又起，空气中那股香气再度弥漫开来。
紫凝盯着地面重新浮现的花瓣，皱眉道：“这阵法是活的，它会再生。”
陈凡点头，脸色略显苍白。刚才那一击耗去了不少神魂之力，脑袋像被重锤敲过一样闷疼。他强撑着站直身体，走到最近的一名弟子面前，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丝混沌气，在对方额前轻轻一点。
那弟子浑身一震，眼神终于彻底清醒。
他一个接一个地点过去，每点一人，额头就多一分冷汗。等到最后一个弟子被唤醒，他手臂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粗重。
紫凝走过来扶住他胳膊：“你还行吗？”
“没事。”他甩开手，声音有点哑，“再撑一会儿。”
紫凝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到了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和之前一样，正好补上他的盲区。
两人沉默对视一眼，都没提刚才看到的画面。陈凡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不想说。就像他知道自己的记忆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可有些事压得越紧，反而越容易冒头。
他想起墨尘死的那天，尸首挂在魔族旗杆上，左手缺了一指。那时他站在远处看着，一句话没说，只把那枚染血的避魔符塞进怀里。后来他找到血屠，用推演的阵法困住对方，亲手剥离神魂，炼成了灯油。
现在想来，那老头其实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在他初来仙界时，换了一张符，叮嘱了一句“魔族血玉佩沾不得”。
可就这么一个人，死了。
陈凡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他清醒了些。
“别想了。”紫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现在不能分神。”
他看了她一眼：“你也看到了？”
“嗯。”她点头，“那个卖糕点的老妇人，说我命薄，活不过二十岁。我一剑把她摊子劈了。”
陈凡扯了下嘴角：“你脾气一直这么冲。”
“你不也是？”她瞥他，“明明心里记着，嘴上不说，动手比谁都狠。”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笑，但气氛稍稍松了些。
这时，一名弟子忽然指着前方喊：“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原本空旷的谷地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幕幕光影。有陈凡背着断剑走在雨夜里，有紫凝独自坐在悬崖边上擦拭雷鞭，还有一幕是他们在坊市小摊前分一碗面，你一口我一口。
那些画面真实得吓人，连表情都分毫不差。
“这是我们的过去。”有人喃喃道，“怎么会在这儿？”
“不是过去。”陈凡盯着那些光影，“是阵法在重组记忆，用来扰人心神。”
话音未落，空中光影突变。画面中的陈凡突然转身，一剑刺穿紫凝胸口；紫凝倒下时，脸上却带着笑，嘴里说着“我不怪你”。紧接着又是一幕：紫凝挥鞭抽向陈凡，口中怒吼“你根本不配保护我”，而陈凡站着不动，任她打完，最后抹去嘴角血迹，转身离去。
围观的弟子们一个个脸色发白。
“这不是真的！”有人喊，“盟主和紫姑娘不会这样！”
“可……太像了。”另一人声音发抖，“动作、语气，全都一模一样……”
紫凝冷笑一声，抽出雷鞭就要砸向那团光影。陈凡却伸手拦住她。
“别碰。”他说，“越激动，阵法吸得越深。它就在等我们动情。”
紫凝咬牙，终究收回了手。但她盯着那虚假画面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杀意。
陈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知道这种东西最危险的地方在哪——不是骗你，而是用七分真三分假，让你自己怀疑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接下来它还会放更多。”他说，“可能是我没告诉你的事，也可能是你自己都不记得的旧账。别信，也别躲。记住你现在站的位置，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众人默默点头，有人握紧兵器，有人闭眼调息，努力稳住心神。
这一次，没有人大叫，也没有人出手。但每个人的眼神都绷得极紧，像是随时会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断。
陈凡站在中央，混沌气护住周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还不能破阵，也不敢贸然深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一小片清醒之地，不让任何人彻底陷进去。
紫凝站回他身边，低声问：“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他们疯到最后一步。”
她没再问，只是把手搭上了雷鞭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漫天桃花仍在飘落，香气越来越浓。远处的光影忽明忽暗，仿佛在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时机。
陈凡盯着那片摇曳的粉红，忽然觉得嘴里又泛起了麦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