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依离开后，李清风也过来了。
李清风没有走正门。他是翻墙进来的。
作为一名法相后期的文道魁首，他悄无声息地落在齐云轩的院子里。
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袍，确保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陆熙正躺在竹椅上，看着从天而降的李清风，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挑了挑眉。
“文渊公好雅兴，不走门，走天上。”
李清风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比上一次见面时沉稳了许多：“陆宫主见谅。”
“清风实在不便从正门入内，恐引人耳目。”
陆熙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喝什么？茶还是水？”
李清风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握，目光灼灼地看着陆熙，开门见山：
“陆宫主，清风此来，只为一事。”
“我想向您确认，那些上古复苏者，您有把握对付吗？”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说来可笑。上一次我问您这个问题时，心中满是怀疑。”
“而今日我来问您，却只是为了求一个心安。”
陆熙看着李清风眼神发亮的脸，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又来一个。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上午是太子来求救，下午是南疆小姑娘来求助，黄昏了，文渊公又来求心安。
我这齐云轩，快成衍京第一咨询铺子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能斩。”
两个字。
李清风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下文了，忍不住追问：“就……就这两个字？”
陆熙放下茶杯：“不然呢？”
“我还要给你写一篇《论如何斩杀上古复苏者》的万字长文不成？”
李清风噎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足够了。有陆宫主这两个字，清风便再无顾虑。”
他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陆宫主，清风这些时日，暗中调查了一番。”
“根据现有的线索，那些上古复苏者……恐怕不止一两个。”
他伸出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目前能够确认的，至少有三位。并且不只一位法则境修士。”
他说出“法则境”三个字时。
目光紧紧地盯着陆熙，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波澜。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陆熙只是“嗯”了一声，语气随意：“三个？还是更多？”
李清风如实回答：“目前只能确认三个。但清风怀疑，可能还有隐藏得更深的。”
陆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树上，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不是三个，而是五个。
如果他们同时出手，可能需要多费一番手脚。
至少……不能用平时那种散步一样的打法了。
陆熙正在斟酌该怎么跟李清风说这件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清风已经抢先一步，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道：
“不过，既然是陆宫主出手，那定然是手到擒来。”
“别说法则境三个，便是再来三十个，在陆宫主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弹指可灭！”
“清风以为，陆宫主一剑便可斩杀一位，三剑便可清剿殆尽。”
“若陆宫主愿意多出几分力，怕是连出剑都不必，一个眼神便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陆熙表情微微一僵。
等等。
我刚才还在想五个法则境可能需要认真一点打。
毕竟法则境修士保命手段多，真要完全灭杀不简单。
怎么到你嘴里，我已经变成一个眼神就能灭他们全家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纠正一下这个过于乐观的判断。
但李清风没有给他机会。
李清风站起身，脸上洋溢着一种狂热的信心，目光炯炯有神：
“陆宫主不必多言！清风心中有数！”
“那些上古复苏者，自以为蛰伏万年便能卷土重来。”
“殊不知，他们遇上了陆宫主，便是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克星。”
“此乃天道昭彰，报应不爽！”
他深深一揖，语气铿锵有力：“清风告退！”
“陆宫主也早些歇息，后天还有仙斗大会要操劳。”
“至于那些宵小之辈，有陆宫主在，清风高枕无忧！”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大步朝院墙走去，步伐矫健。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气势。
陆熙躺在竹椅上，看着李清风翻墙而去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一个眼神就能让法则境灰飞烟灭？
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二楼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陆熙抬头看去，只见姜璃正靠在窗框上，书页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师尊，文渊公比你本人还要信任你。”
陆熙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这倒是个问题。”
“万一哪天我打架的时候多喘了一口气，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故意放水？”
姜璃放下书，认真思考了一下：“以文渊公现在的状态。”
“他大概会觉得师尊连喘气都是在施展某种至高无上的大道神通。”
陆熙：“……”
……
东宫。
赵星辰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他没有颓废，没有愤怒。
他拿起笔，开始列清单。
“我能调动的人，东宫属官、部分禁卫、三位老师。”
这些人是他这些天里逐一确认过的。
东宫属官是他亲自挑选的，背景干净，没有被替换的迹象。
部分禁卫是他从东宫卫率中筛出来的，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三位老师，文渊公李清风、太傅、少傅。他分别试探过，确认没有问题。
他继续写。
“我不能调动的人，禁军、城防军、各部尚书。”
禁军四个统领换了三个，剩下那个虽然还没被替换，但手下的一半校尉已经是上古复苏者阵营的人了。
城防军的状况类似。
礼部已经全部沦陷，兵部还剩两个缺口，户部和刑部的情况不明，但他不敢冒险。
“我的优势，太子身份，皇室气运，仙斗大会参赛资格。”
“我的劣势，修为不足，人手不足，时间紧迫。”
他盯着这张清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划掉了“我能调动的人”这一栏下面的所有名字。
他在清单最下方写下了一行大字：“我只能靠自己。”
他放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出东宫。
——————
另一边，李清风府邸。
李清风坐在书房里，脸上带着笑容。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自从霜月城回来之后，他每一天都活在高压之中。
皇帝被替换，朝堂被渗透。
他扛着这个秘密，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轻举妄动。
甚至连睡觉都要留着一只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但现在不一样了。
北境之主来了。那个人坐在金銮殿上，和赵恒面对面喝茶，谈笑风生。
那个人说“能斩”，说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人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他，问他是不是要一篇万字长文。
李清风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茶特别香。
窗外的鸟叫声也好听了。连墙角那几片落叶，看着都顺眼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北境之主在，他什么都不怕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清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了。这个时候会来找他的，只有一个人。
太子殿下。
李清风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太子的来意。太子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来找他。
但问题是，按照陆宫主的意思，他是有意想锻炼一下太子。
看来我还得把戏演好。
李清风整理了一下衣袍，坐直了身子，然后开口：“让他进来。”
赵星辰推门而入。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
李清风看着他，第一句话是：“殿下，你不该来我这里。”
赵星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李清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得出赵星辰的状态，没有颓废，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李清风心里微微一动。
他开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
赵星辰摇了摇头：“不。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李清风：“什么问题？”
赵星辰：“如果我死在秘境里，谁会受益？”
李清风愣住了。
他没想到赵星辰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以为太子是来求救的，是来寻求庇护的，是来哭诉的。
但太子没有。
李清风缓缓开口：“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赵星辰点了点头，又问：“如果我活着走出秘境呢？”
李清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赵星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
李清风说：“那他们就输了。”
赵星辰：“为什么？”
李清风：“因为只要你活着，皇室气运就不会断绝。”
“他们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
“他们必须在秘境里除掉你，而且要让它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如果你活着走出来，他们的计划就会出现缺口。”
赵星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起身告辞。
李清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殿下，你变了。”
赵星辰没有回头：“人总会变的。”
……
深夜，东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赵星辰面前摊着那张清单，上面已经被他写满了字。
他在“我的劣势”那一栏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我没有退路。
赵星辰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自言自语：“陆宫主说得对。”
“我不是乞丐。我是大衍的太子。”
“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守住这个位置，那还有谁会相信我？”
说出口时，他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
因为这是事实。承认事实，比欺骗自己要容易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柄挂在墙上的长剑。
这柄剑是他成年时赵恒赐给他的，名为“承影”，地阶极品法器。
他拔出剑，月光在剑身上流淌，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看着剑锋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说了一句：
“那就让我看看，我这个太子，到底值不值这个称号。”
……
次日清晨。
赵星辰再次来到齐云轩。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站在门槛外踌躇不前。他直接走进了院子。
陆熙正坐在树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起来像是刚起床没多久。
林雪蹲在池塘边洗脸。
赵星辰走到石桌前，站定。
陆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星辰开口：“陆宫主，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赵星辰说：“你说得对。我没有筹码。所以我不能求你帮我。”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会活着走出秘境。”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我是大衍的太子。”
“如果我连自己的位置都守不住，那我确实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帮助。”
他说完，对陆熙行了一礼，准备转身离开。
“四皇子。”陆熙叫住了他。
赵星辰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陆熙放下茶杯，淡淡微笑：“等你从秘境出来，若愿意来此，我可以指点你几招。”
赵星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身离开。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昨天轻快了很多。
林雪从池塘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小声问：“师尊，他好像不一样了。”
“嗯。”
——————
赵星辰走在回东宫的路上。
晨光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两侧的宫墙被染上一层淡金色。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金銮殿，琉璃瓦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太傅教他的一句话：
“求人如吞三尺剑，靠人如上九重天。”
那时他不明白。
他是皇子，想要什么自然会有人送来，何须求人？何须靠己？
现在他明白了。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