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内,篝火噼啪作响。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这片不大的空间,也驱散了草原夜晚的寒意。
赵志敬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已拎着一只肥硕的草原野兔。
华筝看着他利落地剥皮清理,用洞内找到的、相对干燥的灌木枝条串起,架在篝火上翻烤。
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全真教前道士,倒像个久经风霜的猎户。
华筝抱着膝盖坐在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火光在她明亮的眸子里跳跃,满满的都是新奇与依赖。
很快,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诱人的肉香弥漫开来。
赵志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
这是他行走江湖常备之物,里面装着细盐。
他往兔肉上撒了些,又烤了片刻,便将最肥嫩的一条后腿撕下,递给了华筝。
“小心烫。”他言简意赅。
华筝接过来,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外皮微焦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简单的调味却激发出肉质的本味。
对于饿了大半日、又经历巨变颠簸的她而言,简直是无上美味。
“好吃!”她眼睛弯成了月牙。
嘴角沾了点油光也顾不得擦,只顾着大快朵颐,完全没了平日公主用膳时的优雅仪态,却显得格外生动真实。
赵志敬自己也撕了一块肉,慢慢吃着。
目光偶尔掠过她满足的笑脸,火光将她脸上残余的泪痕和花掉的妆容映得柔和。
那纯粹的快乐,竟让这简陋阴暗的岩洞,也仿佛有了几分暖意。
填饱肚子后,疲惫似乎暂时退去,精神却有些亢奋。
华筝挪到赵志敬身边,挨着他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敬哥哥,”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吃饱后的慵懒和好奇,“你这些年,是不是走过很多地方?”
“遇到过很多有趣的事?给我讲讲,好不好?”
她想知道他的一切,想知道他离开草原后的经历,想知道那些她未曾参与的时光。
赵志敬沉默了一下。
他的经历,大多与算计、杀伐、争斗相关,实在算不得“有趣”。
但看着华筝仰起的、充满期待的脸,他破天荒地没有拒绝。
他挑了些相对不那么血腥、甚至带点江湖奇闻色彩的事情讲给她听。
比如江南水乡的烟雨楼台,西域大漠的奇异风光。
又比如某个边陲小镇古怪的习俗,或是武林中一些流传的轶事。
他的叙述并不生动,甚至有些干巴巴的。
但华筝却听得津津有味,时而发出惊叹,时而追问细节。
这些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世界,是敬哥哥生活的世界。
她听着,仿佛也跟着他的话语,神游了那片广袤的江湖。
“敬哥哥,你真厉害,懂这么多。”她的崇拜不加掩饰,“比我们草原上最博学的萨满知道得还多。”
赵志敬不置可否,只是将一根干柴添入火中。
火焰跳动着,将他侧脸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
华筝又缠着他问了许多问题。
关于中原的衣食住行,关于江湖的门派规矩,甚至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情。
赵志敬难得耐心,能答的便简略答了。
不能答或不愿答的,便用一句“以后你就知道了”带过。
但即便如此,华筝也已经心满意足。
时间在轻声细语和篝火的噼啪声中悄然流逝。
岩洞外,夜色浓稠如墨,星子愈发璀璨。
洞内,却暖意融融,弥漫着烤肉的余香和一种近乎安宁的氛围。
华筝完全沉浸在这种与心上人独处、听他讲述故事的幸福里。
仿佛外界的一切——父汗的震怒、蒙古的追兵、未卜的前路——都被这小小的篝火隔绝在外,暂时遗忘了。
直到,一阵夜风从岩洞缝隙钻入,吹得篝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带来更深的寒意。
华筝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沉重。
兴奋感如潮水般退去,深深的疲惫和困意席卷而来。
她揉了揉眼睛,努力想保持清醒,却忍不住又连打了几个哈欠。
就在意识有些模糊之际,白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突然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父汗暴怒的面容、无数刀枪闪烁的寒光、郭靖吐血倒飞的身影……
她猛地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被瞬间驱散了几分,心脏怦怦急跳起来。
“敬哥哥……”她抓紧了赵志敬的衣袖,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和后怕。
仰起的小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我们……我们是不是还在被追?”
“父汗他一定派了最厉害的骑兵和武士来抓我们回去……”
“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我们……我们跑得掉吗?”
她终于从短暂的甜蜜泡沫中跌回现实,想起了他们此刻仍是逃亡之身。
而且得罪的是雄踞草原的成吉思汗。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了她的心。
赵志敬感觉到她的颤抖,侧头看了她一眼。
华筝眼中的快乐已被担忧取代,那依赖的目光里,此刻盛满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他心中雪亮。
自己轻功卓绝,若只身一人,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蒙古骑兵虽众,想要围堵他也非易事。
但如今带着全然不会武功的华筝,速度必然大减,目标也显眼。
成吉思汗盛怒之下,派出精锐斥候和骑兵四面搜捕,沿着他们逃走的大致方向追踪。
找到这片丘陵地带只是时间问题。
被追上,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这些冷静乃至冷酷的判断,在他心中瞬息闪过。
但,何必说出来,让她徒增恐惧,彻夜难眠呢?
他脸上冷硬的线条,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柔和了那么一刹那。
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处。
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明确的安抚。
“不用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紧张,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追兵而已,意料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狂妄的笃定:“即使被他们追上,又如何?”
“我能带你杀出来一次,就能带你杀出来第二次。”
“不过多费些手脚罢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未免显得大言不惭。
但出自刚刚在万军之中悍然夺人、击溃郭靖、逼退金轮法王的赵志敬之口,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尤其是他语气中那种毫不在意、仿佛只是解决一个小麻烦的从容,奇异地抚平了华筝心头的焦虑。
华筝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
他平静的眼神仿佛有魔力,将她心中的恐惧一点点驱散。
是啊,她的敬哥哥那么厉害,连父汗的金帐都闯了,还怕那些追兵吗?
他说能带她杀出去,就一定能!
盲目的信任再次占据了上风。
她用力点头,将脸埋回他颈间,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令她安心的气息。
声音闷闷的,却已然放松下来:“嗯!我不怕!有敬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困意再次汹涌袭来,这一次再无阻碍。
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极度的疲惫和安心感让她几乎瞬间就被睡意捕获。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敬哥哥……你也休息……”
话音未落,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就这样依偎着他沉沉睡着了。
赵志敬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她已熟睡。
篝火的光映着他低垂的眼睑,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华筝小心地放倒在铺着干燥枯草的地面上。
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抓住了袍子的一角。
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甜甜的弧度。
赵志敬凝视了她沉睡的容颜片刻,然后转身,在篝火的另一侧盘膝坐下,面朝洞口的方向。
他闭上双眼,体内真气缓缓流转。
九阳神功的阳和之气自丹田升起,如暖流般抚过因硬接金轮法王掌力和激烈奔逃而有些震动的经脉。
先天功的纯净内力紧随其后,滋养着稍显疲惫的脏腑。
九阴真经总纲调和阴阳,将几种内力完美统合。
以最高效率修复着那并不严重的轻微内伤,同时快速恢复消耗的元气。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深远,心跳缓慢而有力。
整个人的气息仿佛与岩洞的阴影、与洞外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
耳力却扩张到极致,捕捉着风声、草叶声、乃至极远处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响动。
岩洞内,篝火渐渐微弱,最终化为暗红的炭火,只余一点温热。
一边,是华筝无忧无虑的沉睡,梦中或许仍是与敬哥哥相伴的甜蜜。
另一边,是赵志敬无声的调息与戒备。
如同蛰伏的猛兽,静静等待着可能到来的追击,亦或黎明后的又一场奔袭。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