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灵柩前,风暴将起
中都皇宫,紫宸殿前。
缟素铺了满地,像一层终年不化的雪。
完颜珣的灵柩静静停在殿心,楠木棺木漆着沉色,灵幡在穿堂风里猎猎飘扬,烛火跳着细碎的光,将缭绕的香烟揉得忽明忽暗。
按理,皇帝驾崩,举国同哀,宗室大臣该围在灵前商议立新君之事。可此刻灵堂之上,哭声早被暗流压了下去,空气里飘着看不见的锋芒,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着绷紧的弦。
完颜宁嘉跪在蒲团上,一身素白孝服洗得泛了边,袖口绣着的暗纹被泪水浸得发皱。她哭得眼睛红肿,眼皮肿得像核桃,却还死死盯着皇兄的灵柩,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嵌进冰凉的地面。
皇兄生前待她多好啊。
是会把她举过墙头,摘御花园最高那枝海棠的;是会把御膳房的桂花糕偷偷藏起来,等她放学塞给她的;是会在她被其他皇子欺负时,挡在她身前说“我妹妹轮得到你们碰?”的。
可如今,他就这么没了。死得不明不白,连凶手的影子都抓不到。
“皇兄……”她哽咽着,声音碎在风里,眼泪砸在孝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重甲踏在青砖上的声响,像重鼓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大步走入灵堂,衣料上的金线绣纹在烛火下闪着光,腰间玉带束得紧实,衬得身形挺拔。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甲士,甲叶碰撞,发出冷硬的脆响,瞬间压过了灵堂的啜泣声。
青年面容俊朗,眉眼与灵柩里的完颜珣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悲戚,只剩志在必得的锋芒,像淬了冰的刀。
是完颜守忠。
完颜珣的长子,已故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按礼法,他本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可金国向来有“强者为君”的传统,嫡长二字,从来不是铁律。
他走到灵前,对着棺木磕了三个头,动作敷衍得像在做戏。礼毕起身,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那眼神里的骄横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洪亮得震得烛火乱颤:
“父皇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自己,字字带着倨傲:“我乃嫡长子,按礼当继大统。诸位大臣,谁有异议?”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几位重臣垂着头,面面相觑,嘴唇抿得紧紧的,没人敢接话。完颜洪烈跪在一旁,头埋得极低,看不清神情,只有指尖微微蜷缩。完颜康侍立在他身后,眼神飞快地扫过众人,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又迅速掩去。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道尖锐的女声突然刺破灵堂的压抑,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嫡长子?谁说嫡长子就一定要做皇帝?”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殿外。
只见一个中年贵妇在宫女簇拥下走进来,她也身着素服,却梳着规整的发髻,珠钗虽素,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凌厉。她的目光像鹰隼,扫过完颜守忠,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是蒲察氏,完颜珣的贵妃。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怯生生的,正是她的儿子完颜守纯。
蒲察氏走到灵前,连跪都不跪,只是微微躬身,便转向完颜守忠,冷笑一声:
“大皇子,父皇尸骨未寒,你就急着争位,也不怕天下人笑话?”
完颜守忠脸色一沉,眉头拧成疙瘩,厉声反驳:“贵妃娘娘,我是嫡长子,继位名正言顺。你一个妃嫔,也敢干涉朝政?”
“妃嫔?”蒲察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扬了扬下巴,声音拔高,“我是贵妃,正一品,地位仅次于皇后!大皇子虽是嫡出,可你母后早逝,这些年是谁在打理后宫?是谁替陛下分忧?你一个黄口小儿,懂得什么治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
灵堂上的气氛骤然炸开,像被点燃的炮仗。
其他妃嫔、皇子们纷纷从暗处涌来,有的站在完颜守忠身后,扯着嗓子附和;有的躲在蒲察氏身侧,低声应和。一时间,哭喊声、争吵声、指责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疼,原本肃穆的灵堂,乱得像一锅煮坏的粥。
完颜宁嘉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这些都是她的至亲骨肉啊。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一起玩过的皇兄,一起喊过“阿姐”的妹妹。
可如今,他们为了一把龙椅,争得面红耳赤,丑态百出,哪里还有半分亲情?
她猛地站起身,孝服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的怒火:
“够了!”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她。
完颜守忠皱着眉,语气不耐烦:“皇姑,不是侄儿争,是江山社稷不能无主。蒙古虎视眈眈,若不早日立新君,金国必亡!”
“亡?”蒲察氏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完颜守忠,“立你当皇帝,金国就不会亡了?你除了吃喝玩乐,还会什么?”
“你——!”完颜守忠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伸手就要去推蒲察氏。
两人又要扭打在一起,灵堂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完颜宁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她转身,一步步走出灵堂,背影挺得笔直,却藏着无尽的疲惫。
她不想再看了。
这些人,眼里只有权力,只有皇位,没有半分真情。
走到殿外,她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春风吹过,带着花瓣的碎屑,落在她的孝服上,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她浑身一僵,随即软下来,带着哭腔喊:“敬哥哥……”
赵志敬站在她身边,玄色衣袍衬得他肤色清隽,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可他的目光,却越过灵堂的飞檐,落在那些争吵不休的身影上。
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这些人争得越凶,头破血流得越彻底,他的计划就越容易实现。
完颜守忠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就算坐上皇位,也不过是个被人操控的傀儡。而且他野心太大,绝不会甘于被人摆布,迟早要反噬主仆。
蒲察氏虽有几分手腕,却终究是个深宫妇人,眼界狭窄。她的儿子完颜守纯,年幼懦弱,就算登基,也不过是她母子俩把持朝政,朝中那些老臣,岂能心服?
其他几位皇子,要么心思浅薄,要么势单力薄,翻不出什么浪花。
争来争去,不过是一群苍蝇围着腐肉打转,徒增笑料。
赵志敬的目光落在怀中的完颜宁嘉身上。
这位金国公主,才是他最看重的棋子。
她聪慧,有主见,在朝中颇有威望;她坚韧,从不轻易低头;更重要的是——她是他的女人。
若让她坐上金国女皇的位子,那金国的一切,便尽在他赵志敬之手。
女人做了皇帝,她的丈夫,自然就是太上皇。
到那时,金国的军队、财富、疆土,还不是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并不打算现在就说破。
完颜宁嘉此刻沉浸在丧兄之痛里,若贸然提议让她争夺皇位,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冷酷无情。而且,时机未到。
他要等她自己意识到,只有坐上那个位子,才能保护自己,才能护住金国。
他要让她心甘情愿地走上那条路,而不是被他推上去。
“敬哥哥……”完颜宁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父皇刚死,他们就……”
赵志敬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她微微一颤。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谁当都一样。”
完颜宁嘉苦笑一声,肩膀微微颤抖:“怎么会一样?守忠骄横,守纯年幼,还有几个皇弟各有心思……”她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绝望,“金国,怕是要亡了。”
赵志敬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让他们先争,争得越乱越好。等他们精疲力竭,等朝局崩坏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完颜宁嘉自然会站出来。
到那时,他再轻轻推她一把,一切,便水到渠成。
当夜,凤仪宫。
烛火摇曳,映得窗纸暖黄。
完颜宁嘉靠在赵志敬怀里,眼睛还是红肿的,却已经没有了泪水。她安静地靠着他,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指尖轻轻抓着他的衣袍。
“敬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助:“我不想看到金国亡了。可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一个公主,不会武功,不懂朝政……”
赵志敬揽着她,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夜色里的溪流:
“你是金国最尊贵的公主,你的话,朝中大臣不敢不听。你的人品,百姓无不敬服。”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划过她红肿的眼尾:“你不需要会武功,不需要懂朝政。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是一面旗帜。”
完颜宁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深邃,却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赵志敬轻轻按住她的唇,指尖微凉:“没有可是。”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等那些人争够了,自然会来求你。”
完颜宁嘉皱着眉,满脸不解。
赵志敬没有解释,只是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明天,一切都会明朗。”
完颜宁嘉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闭上眼,靠在他怀里,渐渐沉沉睡去。
赵志敬望着窗外的月色,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深不见底的幽光。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接下来几日,中都城,彻底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权力风暴。
紫宸殿的龙椅空着,却像一块巨大的肥肉,引着各方势力疯了一样争抢。
完颜守忠以嫡长子自居,在朝堂上咄咄逼人。他性格骄横,目空一切,却半点政治手腕都没有。
他在紫宸殿上,拍着桌子大喊:“父皇已死,我便是新君!谁敢不服,便是乱臣贼子,格杀勿论!”
私下里,他又联络了中都城守将术虎高琪,许以高官厚禄,换他的军事支持。术虎高琪表面点头答应,暗地里却迟迟不表态,像个老狐狸,坐山观虎斗。
蒲察氏也不甘示弱。
她联合了后宫里的几位妃嫔,以“幼主当立”为借口,死保自己的儿子完颜守纯。
她暗中联络了禁军统领,塞了大把的金银,想靠武力夺位。又在后宫里散布谣言,说完颜守忠并非完颜珣亲生,企图毁了他的嫡长子身份。
完颜守纯年幼懦弱,躲在母亲身后,连话都不敢说一句,妥妥的傀儡。
蒲察氏虽有心计,可那些伎俩在朝堂老臣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值一提。
除此之外,还有完颜珣的另一个儿子——完颜守绪。
他年方十四,生母是地位低微的淑妃。没有势力,没有背景,却聪慧过人,深得几位老臣的青睐。丞相徒单镒私下就说:“诸位皇子中,唯守绪有明君之相。”
可他没靠山,只能躲在太傅的书房里,每日读书习字,像个局外人,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几位大长公主,也没一个省油的。
长公主完颜赛里,嫁给了丞相徒单镒的儿子,想靠丈夫的权势,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她暗中拉拢了一批文官,甚至偷偷派人联络蒙古,想借外力夺皇位。
二公主完颜玉叶,嫁给了大将术虎高琪,性格刚烈,行事果决,在军中颇有威望。她甚至放话:“若我儿子不能当皇帝,那这金国的江山,不如让蒙古人来坐!”
一时间,中都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送金银,有人许官职,有人结党营私,有人暗通外敌。
紫宸殿上,每日都有人上奏弹劾对手,今日罢这个官,明日关那个人的狱。
朝堂之上,乌烟瘴气。
完颜宁嘉每日都能听到这些消息,从早到晚,像无数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曾试着去调解,找完颜守忠谈,找蒲察氏说,可没人听她的。
那些兄弟姐妹,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嫌弃和轻视。
“公主殿下,你还是回去伺候你的国师夫君吧,朝堂上的事,不劳你操心。”
“就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别来掺和我们皇家的事。”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她心上。
这日傍晚,她又靠在赵志敬怀里,身上的孝服还没换下,脸上满是疲惫。
“敬哥哥,”她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他们为什么都这样?皇位就那么重要吗?比亲情还重要?”
赵志敬揽着她,目光望向远处紫宸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亮了一夜,却照不亮人心的黑暗。
他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对有些人来说,权力比什么都重要。”
完颜宁嘉闭上眼,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皇兄抱着她在御花园里摘花,兄弟姐妹们一起放风筝,那时候的风,都是甜的。
如今,那些快乐,都成了过眼云烟。
剩下的,只有算计,只有争斗,只有冰冷的人心。
赵志敬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女子,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急。
时机,还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