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之后,赵志敬成了撒马尔罕城的地下皇帝。
铜驼馆里的血还没冷透,黑蝎帮和其余几个帮派被屠灭首脑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
次日一早,城中的三教九流尽数知晓——撒马尔罕的地下世界,彻底换了主人。
新主人是一位来历神秘的东方强者,无人知其出身,更无人敢私下打探分毫。
他麾下由阿赫迈德统管各路残余帮派,原先黑蝎帮的旧部摇身一变。
成了掌控整座城池地下秩序的执法队伍,传令、收账、查探、管业,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撒马尔罕是当世最繁盛的丝路贸易枢纽之一。
城中住民一半是本土胡人,一半是往来天下的行商客旅。
波斯丝绸商、大食香料贩、天竺珠宝客、钦察皮货商、东方瓷器商人,四方财货、八方人流尽数汇聚于此。
赵志敬执掌地下势力之后,全城流水财源尽数过他之手。
城中所有商铺、赌坊、酒肆、客栈、驼队、马帮。
往日需要向本地帮派缴纳的保护费,如今尽数规规矩矩送到阿赫迈德手中。
起初阿赫迈德尚能清点数目,时日一久,银钱堆积如山,只能以大木箱盛装。
数额之巨,早已数不胜数。
源源不断的财富汇集而来,落入赵志敬囊中。
他从不囤积奢靡,随手赏麾下、购情报、换奇物。
在这座西域雄城的日子,风光威势,竟丝毫不弱于昔日身居大汉皇宫之时。
每日天光大亮,阿赫迈德便带着一众机灵帮众。
将全城搜罗的珍稀好物送入赵志敬居所。
琳琅美食、四方奇珍、西域罕物,堆满房间。
大食琉璃瓶装着馥郁玫瑰露,波斯银盘盛着精致糖霜蜜饯。
天竺象牙雕件巧夺天工,钦察暖皮靴柔软贴身。
这些俗世珍宝,赵志敬大多看过即置若罔闻。
唯有珍馐美食、天下武学,能让他稍作驻足。
他的吃食日渐精细奢华,虽本无心口腹之欲,却也从不推却送上门的极致好物。
城中头号波斯烤羊厨子,天未破晓便起身备料,专为他一人烹制佳肴。
秘制香料腌足整夜,羊腹填满松子、无花果与藏红花。
炭火慢烤,外皮灼成琥珀油光,肉香四溢,能漫遍半条长街。
阿赫迈德日日命厨子烤制整羊,精挑最鲜嫩部位切块奉上。
赵志敬只取舌尖至味,余下尽数赏赐屋外值守帮众。
寻常喽啰何曾见过这般珍馐,每每争抢不休,近乎打闹。
另有汉人移民开设的汤饭老店,独传撒马尔罕合汁汤饭。
波斯长粒米配香料腌羊肉,瓦罐慢炖整夜,汤色金黄,米粒软糯,鲜香醇厚。
赵志敬连食三日,口味偏爱。
第四日店家便亲自捧一锅新炖汤饭,跪叩总堂青石,只求贵人再尝一口。
赵志敬命人厚赏银币,店家千恩万谢、欣喜离去。
本地百年糖霜老铺的玫瑰糖饼,工艺极尽精巧。
薄糖为衣,内裹核桃蜜馅,甜而不腻,入口绵柔。
赵志敬随口一句夸赞,阿赫迈德即刻将六旬波斯老师傅请入总堂。
日日专为他更迭花样,玫瑰糖饼、蜜渍杏仁、无花果糕、藏红花布丁。
七八种精致甜食,日日银碟摆盘,整齐奉上,从无重样。
久而久之,赵志敬的餐桌上,囊括四海滋味。
东土茶叶、中原干果、草原奶酒、东海鱼鲞,四方风物齐聚一席。
阿赫迈德如今最引以为傲的差事,便是每日拂晓亲赴码头、巴扎甄选鲜货。
一朝得势,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昔日不屑正眼瞧他的帮众,如今甘愿随侍身后。
巴扎摊主争相献好,唯恐落后。
帮众私下常笑,阿赫迈德如今步履轻快,脚底如抹酥油,行走如风。
沐浴,已成赵志敬每日雷打不动的静心仪式。
黑蝎帮后院地热温泉,经阿赫迈德重金修整,雅致宛若仙池。
池底铺就圆润磨光卵石,池边垒砌洁白汉白玉台面。
池中立小巧铜亭,陈设鲜果冰饮,水汽蒸腾,果香缭绕。
四角琉璃铜灯流光溢彩,入夜映照池水斑斓,雾霭氤氲,如梦似幻。
赵志敬沉身温泉之中,暖泉漫过肩头,周身筋骨尽数舒展。
他倚壁闭目调息,听地底泉水涓涓涌动,如万物轻息,抚平一身杀伐戾气。
阿赫迈德甄选十余名年少貌美、身姿清丽的本地少女随侍池边。
捧巾奉茶、捶肩揉背、伺候左右,各司其位。
少女皆是十六七岁的青涩年华,雪肤高鼻,眼如碧水,纯净动人。
薄纱长裙遇热气微濡,轻柔贴体,青涩轮廓若隐若现。
众人屏息敛气、低眉垂首,不敢惊扰池中之人。
初时少女畏惧威严,被赵志敬一眼扫视便手足无措。
日久方才稍安,却依旧不敢放肆。
赵志敬素来冷淡,极少言语,偶令一二人擦背揉肩。
常年握剑的掌心布满厚茧,偶触少女细嫩指尖,微有异样触感。
可他道心沉稳,心绪从不起波澜,面上始终淡漠无温。
卧房伺候的人手更为周密繁盛。
十余名绝色处子专职随侍起居,更衣铺床、奉水展卷、整理武典,无微不至。
少女身着统一轻裙,步履轻盈、暗香浮动。
玫瑰、茉莉、没药的淡香萦绕屋中,清雅怡人。
赵志敬风尘归来,即刻有人跪地拭靴。
窗前阅典之时,冰镇果饮、鲜甜瓜果随递随有,从无间断。
少年少女见他抬眸,便会瞬间羞红脸颊、垂首敛目。
宛若一群沉醉花香、怯于人前的软萌雀鸟。
对此万般荣宠、绝色环绕,赵志敬始终安之若素。
他本是枭雄心性、帝王格局,早已习惯执掌万物、俯瞰众生。
美人珍馐、富贵繁华,不过是他掌控这座城池的附属排场。
满城匍匐、万财归宗,这些不过是城池献上的贡品。
他坦然受之,却从未放在心上。
于他而言,俗世浮华皆为空影,唯一上心之事,唯有武学精进。
撒马尔罕地处东西交汇的丝路中枢,武道传承驳杂繁多、别具一格。
除却黑蝎帮留存的旧羊皮卷武学。
阿赫迈德不惜重金,遍历四方商队、胡人武师、西域宗门。
搜罗数十种赵志敬从未接触过的异域武学,尽数呈上。
波斯火旋刀法,借腰腹旋劲带动弯刀,轮转如风,刀势铺天盖地,覆盖面极广,擅长群战破敌。
突厥铁骨摔角术,专攻贴身近战,锁关节、破重心,克制骑兵冲锋、巷战缠斗,招式简单却狠戾致命。
天竺龙象步,配合密宗真言吐纳,短时间暴涨肉身气力,步势沉稳如山,兼具防御与冲击之威。
大食沙蛇剑谱,剑路蜿蜒诡谲,似蛇行流沙,无迹可寻,擅长隐匿突袭、暗处制敌,专攻破绽死角。
更有一卷古老粟特文撰写的双剑同鸣诀,记载双手分使异招、左右互搏的剑道至理。
与赵志敬自幼修习的全真双剑合璧隐隐同源,却又多出西域诡变灵动,极为珍稀。
得此万法,赵志敬日日闭屋苦修、日夜参研,废寝忘食。
往往观典入神,侍女奉上的茶饮凉透数次,他亦浑然不觉。
西域武学虽无中原道韵深厚、内功精妙,却胜在实战至极、因地制宜。
中原武学重根基、重心法、重绵长续航、重大道正统。
而西域诸般武技,皆是千年沙场、丝路厮杀沉淀的杀人之法。
适配马背奔袭、荒漠缠斗、街巷近身、沙地伏击,招招只求制敌、只求夺命。
初观之时,诸多招式粗陋直白、毫无章法,在赵志敬这等全真正统高手眼中近乎可笑。
可细细拆解推演,便能发现其中藏着无数乱世厮杀打磨出的巧思与妙理。
那些看似笨拙的发力方式、诡异的走位角度、刁钻的突袭点位。
恰恰弥补了中原剑法过于端正、过于规整、缺少诡变、缺少野战适配的短板。
赵志敬天资卓绝、武学根基早已臻至大宗师境,眼界冠绝天下。
他不急着照搬套用,而是以自身深厚内功为根基。
将所有西域武技逐一拆解、剥离糟粕、萃取精华。
他取火旋刀法的轮转势,融入全真剑法的转身剑式。
令原本端正古朴的全真剑,多出一圈连绵不断的旋杀刀势,攻守兼备,范围暴涨。
他借龙象步的沉劲吐纳法,反哺自身龙象般若功。
让肉身承压、气力爆发、落地稳势更上一层楼,动静之间兼具佛道双重威势。
他悟沙蛇剑谱的诡变路数,化入剑招死角。
原本堂堂正正的剑路,多出几分流沙隐匿、虚实难辨的诡谲气息,真假难测,防不胜防。
他钻研双剑同鸣诀的左右互搏要义,磨合自身双剑章法。
让双手剑招不再局限同源合璧,可一正一奇、一刚一柔、一攻一守,变化万千。
白日里,他于院中练剑不辍。
剑光起落之间,既有全真剑道的浩然端正、龙象神功的霸道沉雄。
又糅合了波斯、突厥、天竺、大食各路西域武技的灵动、诡变、迅猛与狂野。
一剑劈出,刚柔并济、正邪相融、东西合一。
剑风呼啸庭院,落叶纷飞、气劲翻涌,威势骇人。
连不通武艺的阿赫迈德,日日旁观也能清晰察觉。
自家主公的剑道,早已远超初入撒马尔罕之时,脱胎换骨、愈发深不可测。
他本就已是顶尖强者,如今兼融东西武道所长。
一身武学兼容正统大道与乱世杀法,前路愈发无边无际。
可纵使修为日深、权势滔天、坐拥满城繁华。
赵志敬心底的空落,从未有半分消减。
每日傍晚,他依旧静坐房中,等候阿赫迈德的消息回报。
整座撒马尔罕尽在他掌控,满城皆是他的眼线耳目。
四方情报日夜汇集,可翻遍所有线索,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
黄蓉的身影,如同被西风吹散的烟尘,杳无音讯。
直至这一日,阿赫迈德满头大汗、神色惶急地奔入房中。
他跪地叩首,又惧又愧,声音颤抖,带来了查证许久的最终消息。
多方辗转求证、寻访旧商、盘问路人,终于确认。
半年之前,确有一位东方女子驻足撒马尔罕。
只是短暂停留数日,便跟着一支西行商队,继续往更遥远的西方而去。
可那支商队最终去向何方、落脚何处、途经何地,再无半分线索。
撒马尔罕以西,万里黄沙、诸国林立。
波斯广袤、大食辽远,皆是他从未踏足的陌生天地。
赵志敬听完,久久默然不语。
屋内寂静无声,静得连窗外杏枝飞鸟振翅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入耳。
他缓缓合上手中那卷未看完的沙蛇剑谱。
指节轻抵书页,面上淡漠如水,如同山间将散未散的薄雾,看不出喜怒。
阿赫迈德伏跪在地,大气不敢出,心口狂跳不止。
良久,赵志敬才吐出极轻极淡的一句:“我知道了。”
语调平静无波,似早已预料结局,又似不愿轻易采信。
他缓缓转头,目光穿窗而出,落向西边漫天熔金的落日天际。
那片辽阔远方,是无尽荒漠、异域山河,是蓉儿或许踏足的每一寸土地。
她如丝路朝露,短暂落于此城,又随风远去,消散在天涯尽头。
赵志敬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窗前。
将剑谱轻轻放回案几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纹丝不动。
晚风穿院,老杏树叶微微摇曳,边角已然泛黄,透着几分萧瑟秋意。
跪地的阿赫迈德,听见他淡漠却执着的吩咐:“继续收集线索。”
阿赫迈德鼻尖一酸,重重叩首,不敢多言。
赵志敬再无言语,静静凝望西边天际。
像是在寻觅故人踪迹,又像是在无声送别过往。
他手握整座城池的生死荣辱,坐拥滔天富贵、无上权势。
武道一日千里,修为愈发通天,可心底却骤然空旷荒芜。
仿佛支撑心神的那一根最重要的弦,被人悄然抽离。
满城繁华、万千杀伐、绝世修为,尽数填不满心底那一点空缺。
蓉儿来过这里,却终究走了。
她留给他一座盛世孤城,却让他独守空城、无处寻人。
余光扫过案上剑谱,弯弯绕绕的每一道剑路。
竟都像极了她离去的方向,曲折绵延,直通天边无尽黄沙深处。
赵志敬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依旧立得笔直。
满城喧嚣皆与他无关,唯有心底找到蓉儿的执念,遥遥向西,从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