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苏晚。
我靠在车窗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我的倒影冲刷成一团模糊的色块。十七年了,我有整整十七年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我把她和我十九岁那年的所有事情一起打包,塞进记忆最深处的角落,用二十年的打工生涯在上面压了一层又一层,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开来。
可那些从钢筋里长出来的心形叶片,一刀一刀地剜开了那些我用二十年包装起来的痂壳。
苏晚是隔壁村的人,比我小一岁,我们念同一所镇上的初中。她成绩好,话不多,永远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喜欢在课本空白处画一些小东西——叶子、花朵、蒲公英,画得很好,像印刷上去的一样精致。
我成绩不好,坐在最后一排,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等放学了去河里摸鱼。我和苏晚之间隔了八排课桌的距离,这个距离在我整个初中生涯里都没有缩短过。
真正认识她是在初三快毕业的时候。那年春天的雨下得特别大,教室里到处漏水,苏晚的座位正好在漏水的正下方,她的课本被淋湿了大半。课本干了之后皱巴巴的,很多页粘在一起打不开了。她趴在桌上哭,不出声的那种,只是一抽一抽地抖肩膀。
我鬼使神差地把自己那套还算完好的课本递了过去。
苏晚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接过课本,翻开第一页,用铅笔画了一颗心,很小,很轻,在页边角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把这颗心推回我面前的时候,整张脸红得像教室外面那棵被雨打湿的枫树。
我没说谢谢,她也什么都没说。
后来中考结束,她去县城念高中,我分数不够,去了市里的技校。走了不同的路,距离反而近了。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我们写信,每个月两封,信里全是些无聊的事情——食堂的饭菜、宿舍的趣事、某场球赛的比分。她的信总是写得很长,字迹工整,有时候在信的末尾画一朵小花或者一片叶子。
技校第二年,我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坐了四个小时的中巴车去找她。我在她们学校门口等了快两个小时,看见她从校门里走出来,穿着白色校服,头发比我记忆中长了很多,扎成一把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
她说你怎么来了。语气很平静,但耳朵红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说那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个东西。她转身跑了,马尾在背后一跳一跳的。我等了大概十分钟,她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厚厚的,递给我。
“回去再看。”她说。
我坐中巴车回技校的路上就把信封拆开了。里面是一幅画,画在一个硬纸板上,用彩色铅笔画的——一棵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每片叶子都画得很细致,我能看出是银杏叶的形状。树下面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都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个大的是我,小的是她。
画的背面写着:等我们长大了,在老家盖一栋大房子,院子里种一棵银杏树。
信的末尾画了一颗心。
我没有回这封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就在我去找她的前一个星期,我妈打电话到技校传达室,告诉我爸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脊椎断了,下半辈子可能站不起来了。那时候妹妹才十三岁,还在念初中。我妈在电话里哭,说陈默你爸废了,这个家全靠你了。
十九岁的我就这么把那个叫苏晚的姑娘从我的世界里连根拔了。拔得很干净,干净到我用二十年时间告诉自己,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可我骗不了自己,因为当我站在我家二楼卧室门口,看着天花板上那张从植物里长出来的脸的时候,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是苏晚。十九岁时候的苏晚,而不是三十六岁的苏晚。皮肤白白净净的,眉毛弯弯的,嘴唇薄薄的,有一点点像在笑,又有一点点像要哭。和我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可她已经不是十九岁了。她跟我一样,今年三十六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你答应过我的。”
天花板上那张脸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那种很干很脆的质感,像枯树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叶片们震颤得更厉害了,整面天花板都在微微晃动,细碎的水泥灰簌簌地从裂缝里掉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
“我没有答应你。”我说。声音很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发出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有。”那张脸说。她甚至眨了眨眼睛,那些密布在天花板上的枝条跟着这个动作抖动了一下,发出更明显的咯吱声,这次我听清楚了,那不是植物的声音,那是钢筋被弯折的声音。她不是长在水泥里,她是长在钢筋里。这栋房子二楼的钢筋骨架,此刻正在我头顶上缓慢地变形,像一个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你说过的,要盖一栋大房子,院子里种一棵银杏树。”那张脸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像是在慢慢找回发声的技巧,不再那么枯涩了。“陈默,我一直在等。”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了门槛。镰刀还攥在手里,可我不知道要用它来干什么。砍那些枝叶?砍那张脸?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也许我得了什么脑瘤,产生了幻觉。也许这场雨下了太久,屋子里长了霉菌,我吸入了大量霉菌孢子,中毒了。也许这只是一场梦,一场从我在钢筋上看见那些绿芽的时候就开始了的噩梦。
“这不是梦。”苏晚的脸说,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你摸摸。”
一根细长的枝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蛇一样在空中扭动了几下,然后缓缓伸到我面前。枝条的顶端,顶着一片心形的嫩叶。我看着这片叶子,看着它在我面前微微颤抖,雨水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在叶片上凝成一颗颗水珠。
我没摸。
我把镰刀举起来了。
“你要砍我吗?”苏晚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干涩的植物摩擦声,而是变得像我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那个声音一样,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和不解。“陈默,你要砍我吗?”
镰刀停在半空中。
我十九岁的时候没能回那封信。我三十六岁的时候站在这栋我用二十年的命换来的房子里,举着一把镰刀,对着一个从钢筋里长出来的、属于十九岁的苏晚。
“你已经死了。”我说。声音在发抖,镰刀在发抖,我的整个人都在发抖。“苏晚已经死了,你不是她。”
那张脸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她笑了,不是开心地笑,也不是嘲讽地笑,而是一种很缓慢很疲惫的笑,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放下镰刀。
我怎么知道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因为如果她还活着,她不会用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从钢筋里长出来,没有人能从一个事实里长出来。她一定是死了,带着她十九岁那年的所有期待和失望,死在了某个我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然后被种进了这栋房子的钢筋里。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把自己种进来的。
“陈默,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从技校退学的吗?”苏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天花板上那些枝叶停止了蠕动,整张脸安静地嵌在那些心形叶片中间,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我当然记得。二〇〇九年三月十七日。那天我去找老李开了一张四个半月的工资条,一共三千二百块钱,这就是我在技校待了四个半月挣到的全部身家。我把退学手续办完,在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盖饭,吃到一半就没胃口了。放下筷子的时候,我想起苏晚信里画的那些东西——房子、银杏树、两个人。
我把这份红烧肉盖饭和这些想法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你退学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苏晚的声音越来越稳了,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台词,“你记不记得你说了什么?”
我握着镰刀,指节发疼。
我记得。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天晚上,在技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我用一张十块钱的Ic卡拨通了苏晚她们宿舍楼的电话。等了很久,是楼管阿姨接的,我说找苏晚。又是很久,苏晚来了,电话那头传来她略微气喘的声音,像是从楼上跑下来的。
“苏晚。”我说,“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久到那张Ic卡上那个十块钱的余额一点一点地被占用时间消耗掉,从十块变成九块六,从九块六变成九块二。最后她说:“好。”
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哭,没有大吵大闹,就一个字,好。
我挂了电话。Ic卡上还剩八块七。
“你说了别联系,”天花板上那张脸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对劲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开裂,“所以我没再联系你。”
所以我没再联系你。
这六个字被她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二楼都在震动。天花板上那些心形叶片剧烈地抖动,发出沙沙的巨响,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周围蔓延开来,水泥碎块大块大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钢筋的咯吱声变成了嘎嘎声,一声接一声,像什么东西正在被拧断。
我抱住头蹲下来,水泥灰和碎屑落在我的背上,镰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震动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才慢慢停下来,我抬起头的时候,天花板上那张脸离我更近了。不是错觉,那些枝条确实变长了,垂得更低了,苏晚的脸从原本距离地面将近三米的位置,现在降到了不到两米半,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叶脉一样的纹路,从眼角向太阳穴蔓延,从鼻翼向嘴角扩散。
“我没有死,陈默。”苏晚说,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做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我们这种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在活人脸上见到的表情。“我只是没有离开过。”
我不理解她在说什么。但我开始感到恐惧,不是那种看到怪物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恐惧,像是某种刻在基因里的东西被唤醒了。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从钢筋里长出来的东西,从任何不应该是它们生长的地方长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都带着同一个信息:你的世界是荒谬的,你所以为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捡起地上的镰刀,转身跑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