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是广安城内最坚固的建筑之一。
马化豹命人紧闭大门,做最后的抵抗。
“总兵,粮仓内还有百余名弟兄,足够坚守数日。”
亲兵统领报告。
马化豹却摇头:
“守不住的。张士仪熟悉城防,赵守备知道粮仓布局……我们中计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马化豹安排的外围的清军守卫逐渐被肃清。
不一会就传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糟了,他们在撞门!
一个亲兵惊叫。
咚!咚!
沉重的撞木一次次冲击着粮仓大门,木屑从门缝中簌簌落下。
每一次撞击都让门内的清兵心惊肉跳。
顶住!都给我顶住!
马化豹怒吼,亲自带人用肩膀抵住摇摇欲坠的大门。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在一声震天巨响中,粮仓大门终于被撞得粉碎。
马化豹和众亲兵眼看大门守不住了,只得纷纷后退,避开了那些碎裂的木屑冲击。
木屑横飞中,袁象在张士仪、严骁及众多明军精锐的簇拥下,踏过残破的门扉冲了进来。
保护总兵!
亲兵们立即结成圆阵,将马化豹护在中央,刀锋向外,却并不主动出击。
令人意外的是,冲入的明军也并未立即进攻。
袁象抬手止住部下,双方在昏暗的粮仓内形成微妙的对峙场景。
明军占据门口,清军固守内圈,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就在这僵持时刻,马化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马化豹站在后面,冷笑道:
“张士仪,你们以为赢了吗?看看这粮食旁边放的里是什么?”
随后他不再多言,而是举着火把,快步踉跄着冲向粮仓深处的一个角落。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他猛地扯开覆盖在上面的几个麻袋,露出底下整齐码放的黑色木桶。
看清楚!
他大吼着,将火把凑近。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那些木桶上暗红色的字样。
——竟然是全是火药桶,而且还有长长的引信!
“这……”
袁象等人看清了,顿时脸色骤变。
“哈哈哈!”
马化豹狂笑。
“老子早就防着这一天了!这粮仓里面既放了粮食又放满了火药桶,只要我点燃引信,够送所有人上西天!”
明军阵中一阵骚动,将士们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袁象却面不改色,沉声道:
马总兵,何必如此?
何必?
马化豹狂笑。
今日我败了,但你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粮仓侧门旁边突然传来短促的交战声木屑飞溅间。
一道侧门被猛地撞开,毛大壮粗犷的吼声响彻粮仓:
马化豹!看看这是谁!
只见毛大壮和彭虎率领一队明军精锐,押着一群男女老少从侧门冲了进来。
马化豹的男女老少家眷尽在其中,个个面色惶恐。
阿玛!
马化豹十二岁的幼女惊恐地哭喊着,挣扎着想要奔向父亲,却被彭虎牢牢拦住。
马化豹举着火把的手剧烈一颤,火星险些落在旁边的火药桶上。
他死死盯着被挟持的家人,眼中的疯狂渐渐被痛苦取代。
看到马化豹已经冷静下来之后。
彭虎一马当先,率领明军精锐押着马化豹的家眷。
迅速穿过仓内空地,与正门的袁象所部顺利会合。
马总兵,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袁象率先开口。
你可知道,为何你的部下宁愿背负叛将之名,也要助我大明光复此城?
马化豹死死攥着火把,一言不发。
张士仪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我们当年不过是迫于时势,不得不委身事清。”
“如今大明王师已至,正是我等拨乱反正之时啊!
严骁也朗声道:
马总兵,你看看这广安城中的百姓,再看看你麾下的将士,哪一个不是炎黄子孙?”
“难道你忍心让这些汉家儿女,永远做那满清异族的鹰犬吗?
马化豹的手臂微微颤抖,火把上的火苗随之摇曳。
袁象见状,声音陡然提高:
马化豹!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岂不闻夷夏之防?”
“清虏入关以来,屠城掠地,剃发易服,毁我华夏衣冠。”
“你身为汉家将领,不但不能保境安民,反而助纣为虐,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马化豹的手臂剧烈颤抖,火把上的火苗随之疯狂摇曳。
袁象那番夷夏之防的言论,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住口!胡说八道!
马化豹怒声打断,他情绪激动地向前迈了几步。
与袁象等人的距离拉近了些许,却稍微也远离了身后的火药桶。
我马化豹乃满洲人,并非汉人,世受皇恩!你们这些汉人,也配与我谈什么夷夏之防?
他环视着院中的明军将领,声音中带着满洲贵族特有的骄傲:
我祖上随太祖皇帝征战四方,平定中原。这天下,本就是我大清将士用血换来的!
张士仪和袁象等人听到一愣。
原以为这马化豹是汉人。
没想到他自称是满洲人...
然而在这时,被挟持的马化豹幼女突然哭喊:
阿玛!额娘说咱们本来就是汉军旗的汉人,并不是真正的满洲人......
住口!
马化豹厉声喝止,脸色却瞬间惨白。
严骁敏锐地抓住这个破绽,朗声道:
马总兵,令媛说得不错。你本是辽东汉人,奴儿哈赤当年屠戮了多少辽东汉人同胞?”
“你祖上只是被迫编入汉军旗而已。”
“你何苦要以满洲人自居,数典忘祖,认贼作父,反而残害自己的同胞?
听闻此话,他如遭雷击,想反驳,却不知道如何谈起。
顿时踉跄后退数步,正好退到了粮仓中央的空地上。
手中的火把地一声落在地上,火星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袁象等人心头一紧,所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严骁更是险些就要下令士兵带着袁象紧急撤出。
毕竟那满地的火药桶若是被引燃,后果不堪设想。
幸运的是,马化豹在情绪激动中不知不觉已经稍微远离火药桶堆放区。
那支火把在空地上跳动了几下,火苗渐渐微弱。
最终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缓缓熄灭了。
惊魂甫定,马化豹缓缓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袁象等人。
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自嘲:
好!好!你们说得对...我马化豹,确实是个数典忘祖之徒!
当他的目光落在被明军护在身后的妻儿身上时。
马化豹眼中的决绝渐渐化作深深的疲惫。
他环视着前面那些大批的明军将士。
又望向身旁那些跟随他多年的亲兵,终于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他一声将弯刀掷在地上,声音嘶哑:
我马化豹...愿降。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转向他周围的亲兵,高声道:
众将士听令!放下兵器,投降。
他的那些亲兵互相望了望,最终也都放下了武器。
随后,马化豹面对袁象,单膝跪地:
袁将军,马某只求一事:请善待我这些部下,还有...我的家眷。
袁象急忙上前一步,郑重地将马化豹扶起:
马总兵放心,袁某以性命担保,必不伤你部下分毫,你的家眷也会安然无恙。
马化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整了整身上残破的战袍,突然,猛地抽出暗藏在靴中的匕首。
总兵不可!
张士仪惊呼上前,却已来不及阻止。
马化豹决绝地将匕首刺入心口,鲜血顿时染红了战袍。
他强撑着站立,声音虽弱却清晰:
袁将军...张兄...我马化豹...谢过不杀之恩。但...
他剧烈地咳嗽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但我身为大清将领...不能...不能苟活于世。这一刀...是我对皇上的...交代...
他的目光最后望了一眼北方,伟岸的身躯缓缓倒下。
袁象急忙上前扶住他,低声道:
你这又是何苦...
马化豹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张士仪的手臂,气若游丝:
我这一生......既做不得真正的满洲人.....也回不去汉人了....唯有以死明志......
他的手缓缓滑落,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终于失去了光彩。
在场的明军将士无不肃然。
这个复杂矛盾的将领,最终用这样决绝的方式。
保全了部下和家人,也保全了他最后的尊严。
阿玛!
其幼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庭院。
马化豹的妻子见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当场晕厥过去。
其他家眷也纷纷跪地痛哭,一时间庭院内哀声四起。
黎明破晓,广安城头升起了大明的旗帜。
袁象等人站在城楼上,望着脚下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
以满洲之礼厚葬他吧。
袁象轻声道。
虽然他用错了地方,但确实是个忠义之人。
张士仪默默点头,目光复杂。
-
袁象立于广安城头,他心中仔细思量。
广安城终是拿下了,马化豹部虽降,残局却亟待收拾。
更让他担心的是,李国英绝非庸碌之辈,此刻恐怕早已接到军报。
若是全力回援,恐怕旦夕可至。
不能停下来,得立刻准备城防工事。
传令!
亲兵立即趋前听令。
全军即刻整备,修补城防!所有将领速至总兵府议事!
随后,经过简单的会议,命令一道道发出。
北门是昨夜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城门上也布满了裂痕和破洞。
严骁亲临现场指挥,大批明军士兵和征召来的民夫喊着号子。
将巨大的条石、装满泥土的麻包,甚至从附近拆下的房梁门板,层层垒积在门洞后方,将其彻底封死。
工匠们则冒着坠落的危险,在残破的城门楼上抢修工事,加固支撑。
彭虎和毛大壮带着他们的水师陆战队员,正紧张地在北门及相连的西城墙段布置火力点。
他们带来的二十门轻便虎蹲炮被巧妙地安置在加固后的垛口后方。
炮口微微下倾,对准了城门外可能集结冲锋的区域。
燧发枪手们则三人一组,寻找着最佳的射击位置。
并在垛口上堆放了装满定装纸壳弹药的小木箱。
张士仪的工作同样繁重。
府库的盘点初步完成,结果令人振奋:
广安城内存粮足以支撑城中居民三年之用,火药、箭矢、兵甲储备亦十分充足。
这更坚定了袁象死守的决心。
同时,张士仪与赵守备一同安抚降军。
在校场上,面对数千名神情惶恐、不知所措的原清军士卒,张士仪站在点将台上,声音洪亮:
“弟兄们!马总兵已殉其主,往事已矣!”
“袁将军有令,凡愿放下兵器,归顺大明者,皆是同胞,一概不究前责!”
“愿留下守城者,编入行伍,一视同仁,按明军规制发饷!愿离去者,发给路费,绝不阻拦!”
“但我把话说明,若有人心怀异志,里通外敌,或趁乱祸害百姓,休怪我军法无情!”
他的话语恩威并施,加上赵守备在一旁现身说法。
大部分降卒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许多人为求活路,也表示愿意留下守城。
这批生力军的加入,极大地缓解了明军兵力不足的压力。
在城西,严骁视察着防御布置。
西城墙相对完好,但城外地势较为开阔,利于敌军展开。
他命令士兵们将征集到的大量铁锅、门钉、碎铁片集中起来,这些都是制作守城器械和炮弹的好材料。
一锅锅恶臭的“金汁”正在墙根下被熬煮,冒着令人作呕的气泡。
总兵府内,袁象正与几位核心将领进行最后的推演。
“李国英用兵老辣,其麾下多是久经战阵的湖广老兵,战力强悍,攻城经验丰富。”
袁象指着地图。
“他知广安有危,必心急如焚,第一波攻击定然是雷霆万钧,企图趁我立足未稳,一举破城。”
“我军优势在于火器犀利,据城而守。”
严骁分析。
“劣势是兵力单薄,且经昨夜激战,士卒疲惫。必须利用城墙和火器,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挫其锐气。”
张士仪补充道:
“城内降卒虽已初步安抚,但临阵时能否靠得住,还是未知数。”
“需将我明军老兵与之混编,以老带新,并派可靠军官督战。”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被汗水湿透的探马冲了进来。
带来了李国英前锋已至四十里外的消息。
堂内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袁象身上。
袁象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将:
“果然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他看向严骁。
“严将军,疑兵之计必须立即执行,但要变通。我们没有骑兵,无法进行高速袭扰。”
他迅速拿过地图,手指点在地图广安以西约八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
“此处名为‘沉雁坡’,地势起伏,林木相对茂密,是李国英通往广安的必经之路。”
“你立刻率领五百名最精锐的水师陆战队,多带旗帜、锣鼓、灶具,急行军赶往此地。”
他详细部署:
“抵达后,你部立即在坡后开阔地,挖掘远超三千人所需的灶坑,遍插各色旗帜。”
“分出数支百人队,携带锣鼓号角,埋伏于坡顶及两侧林间。”
“待李国英前锋经过时,听我号炮为令,一齐摇旗呐喊,擂鼓助威,做出大军埋伏,欲断其归路之势。”
“记住,你的任务是虚张声势,诱使他停下来侦查、列阵,甚至分兵试探,为我们争取至少三个时辰!”
“末将明白!定让那李国英疑神疑鬼,不敢冒进!”
严骁深知此任务关乎全局,抱拳领命,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彭虎,毛大壮!”
“在!”
“北门、西门防务,就交给你们和水师陆战队的弟兄了!务必让李国英尝尝我们火器的厉害!”
“将军放心!定叫鞑子有来无回!”两人声如洪钟。
“士仪,你负责统筹城内一切,安抚军民,督运物资,处置突发情况。”
“是!”
袁象最后环视众人,声音沉毅:
“诸位,生死存亡,在此一战!守住广安,重庆解围便有望!”
“若守不住……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望诸位戮力同心,共克时艰!”
“戮力同心,共克时艰!”
众将齐声应和,随即迅速散去,各赴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