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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梁胖子的“钞能力”

豫皖交界的边境农贸市场,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中国,是一个充满了混沌生命力的独特存在。这里是规则的边缘地带,也是秩序的真空区域。

空气中,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混合了牲畜粪便的腥臭味、新鲜蔬菜的土腥味、劣质水产的腐败味以及无数行人身上汗液蒸发后的酸馊味,形成了一张巨大而又无形的感官之网,将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人都紧紧包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以及三轮车和拖拉机引擎的轰鸣声,交织成了一首狂野而又嘈杂的交响曲。

然而,正是这种让普通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混乱,却成了林岳他们一行人此刻最好的“隐身衣”。

当他们抬着担架,低着头,快步挤入这片喧嚣的人潮中时,他们那身狼狈到极致的装束,在这里竟然不再显得那么突兀。因为在这个为了生计而奔波忙碌的地方,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灰头土脸,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生活的疲惫与风霜。他们这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人”,混迹在这片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市井之中,就像几滴污水汇入了本就浑浊的河流,迅速消弭了自身的存在感。

林岳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迅速指挥团队穿过人群,来到了市场最偏僻、也是气味最刺鼻的一个角落——这里是贩卖活禽和牛羊等牲口的区域。腥臊的臭气几乎能将人熏晕过去,但这里的人流也相对最为稀少,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可以暂时喘息的藏身之地。

他将孟广义和“引路人”从简易担架上小心翼翼地抬下来,安置在一辆被人遗弃在此的、独轮板车之上,然后又从旁边捡了几张散发着霉味的破旧麻袋,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盖住,从外面看,就像是一车无人问津的货物。

做完这一切后,林岳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郑重的语气,对身旁的梁胖子说道:

“胖子哥,从现在起,一直到我们能安全离开这个地方,地面上的所有事情,你来全权做主。我们需要钱,需要换掉身上这套惹眼的衣服,需要能填饱肚子的食物,还需要……一辆能拉着我们所有人,跑得越远越好的车。现在,你,就是咱们这个小团队的‘支锅’了。”

“支锅”,是江湖上的老话,意指一个团队里负责后勤、补给、以及对外联络交涉的掌舵人。在地下,林岳是凭借知识和判断力决定生死的“把头”;而一旦回到了这片龙蛇混杂的人间江湖,他毫不犹豫地将指挥权,交给了在这方面远比自己更专业的梁胖子。

听到林岳这番话,一直以来都有些垂头丧气的梁胖子,那双小眼睛里瞬间就迸发出了夺目的精光,整个人的精神头像是被打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就鼓胀了起来。他挺起胸膛,用力地拍了拍自己那满是污泥的胸脯,脸上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强大自信:

“放心吧,把头!甭管是在地下还是在地上,你胖子哥我啥时候掉过链子?你就在这儿看好师父和陈晴妹子,剩下的事,全都交给我!进了这城,就跟回了你胖-哥我自家的后花园一样!”

说罢,他便一头扎进了那片嘈杂的人海之中。

梁胖子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急于去寻找买家,此刻的他,更像一个进入了自己狩猎场的、经验老到的猎人。他没有立刻掏出自己身上那唯一的“硬通货”,而是双手插在裤兜里,迈着一种看似悠闲、实则充满了观察意味的八字步,在那人声鼎沸的市场里不紧不慢地溜达起来。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每一个摊位,实则却在以极快的速度筛选和分析着每一个潜在的交易对象。那些大声吆喝的摊贩,直接被他忽略了;那些衣着光鲜的顾客,也被他排除了。他的目标,是那些隐藏在市场阴影里的、真正的“明白人”。

终于,在绕着市场走了将近两圈之后,他的脚步,在一个最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最破败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干瘦、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皱纹的老头,正闭着眼睛蹲在一张小马扎上打盹。在他的面前,只铺了一块脏兮兮的蓝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件不成样子的“杂物”——几个早已锈得看不出铭文的铜钱,一根断了烟嘴的旧烟斗,几只磕了口的破瓷碗,还有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

这个摊位,与周围那些摆满了新鲜瓜果蔬菜的摊位相比,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毫无生意可言。

但在梁胖子的眼中,这却是整个市场里最“安全”的地方。

这种人,在行话里被称作“支小摊的”或者“撮堆儿的”,他们表面上卖的是破烂,实际上却是在做一些不见光的、收售来路不明的“杂货”的生意。他们是地下交易链条的最末端,也是消息最灵通、行事最谨慎的一群人。

梁胖子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子,像是普通顾客一样,随手拿起了那只磕了口的破瓷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地方口音的语气,随口问道:

“老爷子,您这儿的东西,都‘开门’吗?”

“开门”,是古玩行的黑话,意思是“东西是真的吗?”。这既是一句试探,也是一句表明身份的暗号。

那打盹的老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用一种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回答道:“‘开门’的玩意儿,不上这儿卖。小兄弟想找点什么‘念想儿’?”

他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开门的不在这卖”,意思是“我这里没有正经古董”;而“念想儿”则是对那些来路不正的“明器”或“赃物”的代称。

梁胖子听到这话,心里就有底了。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他将破碗放下,隐蔽地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从自己那破烂不堪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在手电光下或许并不起眼,但在阳光下却依然闪烁着温润银光的银元——正是他们之前从那座崖墓偏殿里顺出来的、一枚铸造工艺尚可的“光绪元宝”。

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将银元扣在掌心里,用两根手指夹着,不轻不重地在手心掂了掂,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嗡鸣声。他压低了声音,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悲戚与为难,用一种编排好的说辞,低声说道:

“不瞒您说,老爷子。家里老人走得急,就留下这么个‘念想’。可眼下手头实在是紧,俩病人还在那边等着救命钱呢。想着给老人换俩钱,请个‘好地方’。您是行家,给‘掌掌眼’,看看这玩意儿,还能值个什么‘数’?”

这番话里,同样暗藏玄机。“老人走的急”,暗示东西的来路可能不那么干净;“请个好地方”,是黑话,表面意思是买棺材安葬,实际意思是急需用钱;“掌掌眼”是请您鉴定一下;而“值个什么数”,则是问价。

听到这番滴水不漏的“行话”,那个一直闭着眼睛的老头,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他极其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之后,才伸出那只如同枯树枝般干瘦的手,示意梁胖子将东西递过来。

他接过那枚光绪元宝,并没有用任何专业的工具,只是用那又黑又长的指甲,在银元的边缘用力地掐了掐,感受其硬度;然后又将其放在嘴边,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那悠长而又清脆的回音。

片刻之后,他便心中有数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胖子是“道上的”,也不再废话,只是默默地将银元还给了梁胖子,然后伸出了三个枯瘦的手指头。

梁胖子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三百块。

在那个猪肉才卖三四块钱一斤,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也才四五百块的九十年代末,三百块钱,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款子了。这个价格对于一枚普通的“大头”来说,不算高,但也绝对不算黑,属于黑市上快速销赃的正常价位。

但梁胖子却摇了摇头。他同样伸出了四个手指头,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也变得更加诚恳:“老爷子,您看,我这真是救命的钱。行个方便,就当交个朋友。以后要是有‘好活儿’,我第一个想着您。”

那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他再次打量了一下梁胖子那狼狈不堪的样子,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整个交易过程,快到不可思议。

老头从腰间一个早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点出了三十五张十元面额的、带着各种折痕和异味的钞票,递给了梁胖-子。而梁胖子则极其自然地将那枚银元滑入了他的掌心。

两人全程再无一句多余的言语,交易完成之后,梁胖子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汇入了人流。而那老头,也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梁胖子紧紧地攥着那三百五十块钱,这笔在他看来并不算多的“巨款”,此刻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全感。

他没有耽搁,立刻用这笔来之不易的“启动资金”,在市场里以最快的速度,采购了团队眼下最急需的物资——十几个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肉包子,三套最便宜耐脏的蓝色工装,几双解放鞋,一瓶红药水,几卷纱布,以及一张详尽的本地交通地图。

当他提着大包小包,重新回到那个臭气熏天的牲口角落时,林岳和陈晴的眼睛都亮了。

梁胖子咧着嘴,将那个还散发着肉香和面香的油纸包递了过去:“来,把头,陈晴妹子,先垫吧垫吧!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林岳和陈晴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温热的肉包子。当那混合了油脂和酱香的、属于人间的味道冲入鼻腔,当那松软的面皮和滚烫的肉馅在口中融化的瞬间,他们那早已被地下世界的黑暗与绝望折磨到麻木的味蕾和精神,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地被唤醒了。

他们顾不上任何形象,如同饿了几天几夜的野狼一般,狼吞虎咽地将包子塞进嘴里。泪水,混合着食物,一同被吞咽进了腹中。

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温暖,是安全感,是他们从“鬼”重新变回“人”的、最重要的仪式。

有了钱,就有了行动的基础。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也终于可以开始实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