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被冲刷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朽木,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承载七条性命、以及无尽仇恨的诺亚方舟。
它在湍急的、墨汁般漆黑的暗河中剧烈地颠簸、旋转,每一次与洞壁的擦撞,都引得整根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冰冷刺骨的河水不断被激起,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带走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几道头灯射出的光柱,在疯狂摇晃中徒劳地切割着黑暗,偶尔照亮狰狞的岩壁,或是一个一闪而逝的致命漩涡。天地间,只剩下水流撞击岩石的巨大轰鸣,震耳欲聋,仿佛是地狱深处传来的咆哮。
这根小小的朽木,成了最后的角斗场。
林岳、陈晴、梁胖子和紧紧抓着木头的许薇,四人占据着朽木的后半段。而周瑾和他最后那两名护卫,则盘踞在前端。
七个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暂时达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他们像壁虎一样死死地趴在湿滑的木头上,用尽全身力气来维持重心。此刻,多余的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导致木筏倾覆,让所有人一同葬身鱼腹。
他们成了同一个命运漩涡里,同舟共“济”的囚徒。
然而,由共同的求生本能所维系的和平,比水面上的浮萍还要脆弱。
“轰!”
朽木的前端猛地撞上了一块从侧壁突出的尖锐岩石!
整根木头如同被巨锤击中,发生了剧烈的、几乎是九十度的侧甩!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
位于最前端、本就因为紧张而身体僵硬的一名周瑾的护卫,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离心力下,根本没能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甩出的石块一样,被狠狠地抛了出去!
“噗通!”
一声闷响,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句完整的呼救,便被黑暗的、咆哮的河水瞬间吞噬,连一个水花都没能翻起,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这突如其来的减员,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点燃火药桶的致命导火索。
周瑾猛地回过头。
他看着自己身边,那仅剩的、最后一名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护卫。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用牙咬着背带的那个背包——里面装着他赌上了一切换来的希望——那枚据传能开启一切的“天狼印”。
他的计划失败了。
他的家族被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手臂断了。
他的追随者,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他的面前。
而现在,他被困在这条不见天日的地下暗河里,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所有的不甘、愤怒、疯狂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意,如同火山般从他的胸腔中爆发出来!
他抬起头,那双独臂下血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朽木另一端的林岳。
就是他!
就是这个人,毁了自己的一切!
最后的理智,被这股滔天的恨意彻底烧成了灰烬。他不再想什么生路,也不再想什么未来。
他只想,在自己彻底坠入地狱之前,亲手把这个毁了自己毕生梦想的男人,一起拖下去!
“林岳——!!!”
周瑾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嘶吼。
“就算要下地狱,我也要亲手埋葬你!!!”
话音未落,他那条完好的右臂猛地在朽木上一撑,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不顾一切地朝着林岳猛扑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瞬间打破了木筏上脆弱的平衡!
“小心!”陈晴尖叫道。
林岳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周瑾会在这种同归于尽的关头悍然发动攻击!他想闪避,但在这剧烈摇晃的木筏上,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是自杀。他只能腰部猛一发力,身体向后一仰,同时双臂交叉,护住面门要害!
“砰!”
周瑾的身体狠狠地撞在了林岳的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林岳的后背重重地磕在朽木上,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决战,在这最不可能的舞台上,以最原始的方式,轰然爆发!
没有精妙的招式,没有华丽的技巧。
在剧烈摇晃、随时可能倾覆的朽木之上,两人如同史前的野兽,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厮杀!
周瑾用他完好的右臂死死扼住林岳的喉咙,另一条断臂则像攻城锤一样,疯狂地、不计后果地朝着林岳的头部猛撞!他的牙齿暴露在外,双目赤红,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唯一的念头就是将身下这个人彻底扼杀、撕碎!
林岳被他死死压制,呼吸困难,但他眼中的冷静并未消失。他忍着剧痛,用膝盖狠狠地顶向周瑾的腹部,同时双手如同铁钳般抓住了周瑾的手腕,用尽全力向外掰扯!
拳头、撕咬、冲撞、扼喉……
每一击,都伴随着木筏的剧烈摇晃。
每一次翻滚,都溅起大片的、冰冷的河水。
“胖子!帮忙!”陈晴急得大喊,她抽出匕首就想上前。
“你们的对手是我!”
周瑾那最后一名护卫,眼中闪过一丝忠诚的疯狂。他嘶吼着,张开双臂,如同一个疯子般死死地拦住了陈晴和想要上前的梁胖子。他没有武器,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他用自己的身体,在这狭窄的木筏上,为自己的主人,创造出了一个一对一的、不受干扰的决斗场!
许薇在后方,只能死死地抱着木头,发出惊恐的尖叫,她的存在,反而成了林岳一方的掣肘。
“咔嚓……咔嚓嚓……”
在两个男人野蛮的缠斗之下,本就已经在河水中浸泡了无数岁月、又经历了数次撞击的巨大朽木,终于不堪重负!
一道道清晰的裂痕,从两人身下,开始迅速地向着两端蔓延!
这最后的方舟,即将解体!
然而,比这更可怕的,是一种全新的、更加宏大、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声音。
那种声音,盖过了河水的咆哮,盖过了两人的嘶吼,盖过了木头断裂的悲鸣。
那是一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下坠落的,无尽的轰鸣!
“前……前面!!”
梁胖子一边与那护卫推搡,一边惊恐地用手电照向前方,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变了调。
只见在他们前方百米之外,那几道手电的光柱,再也照不到任何河道与岩壁。
光,射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弥漫着浓郁水雾的虚空之中。
他们所在的这条奔腾的暗河,在这里……断了!
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的、恐怖的地下瀑布,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远古巨兽,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而他们,正乘坐着一艘即将解体的破船,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这片死亡的深渊,直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