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
深不见底的、咆哮的、吞噬一切的地下瀑布。
当这个代表着绝对终结的景象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时,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无限延伸的丝线。
“啊——!!!”
绝望的呐喊,被瀑布那更加宏大的、如同世界崩塌般的轰鸣声瞬间吞没,显得如此渺小而无力。
朽木已经冲到了瀑布的边缘,下一秒,整根木头连同上面的所有人,都将义无反顾地坠入那片代表着虚无的黑暗。
死亡,已经不是一个概念,而是近在咫尺、即将拥抱他们的冰冷现实。
然而,就在这坠落的边缘,周瑾却仿佛没有看到那片深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身下的林岳。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扼住林岳喉咙的右手上。
他死死地缠着林岳,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了上去,嘶哑地、如同诅咒般地嘶吼着:“一起死!一起死!!”
他已经疯了,他要拉着林岳,一同坠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作为他这场宏大而荒谬的悲剧的最后陪葬!
就在这时,那根承载着七人命运的朽木,终于在剧烈的缠斗与湍急的水流中,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咔嚓!!!”
一道巨大的裂痕,从两人身下,贯穿了整根木头!
木筏因为这最后的一击而发生了剧烈的倾斜!
那个被周瑾死死护在怀中,用牙咬着背带的背包——那个装着他毕生执念、装着“天狼印”的背包,终于在这次剧烈的颠簸中脱离了他的掌控!
背包在湿滑的木头上翻滚着,径直朝着瀑布的边缘滑去!
那一瞬间,周瑾那双赤红的、被疯狂与仇恨填满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惊恐!
那是一种,比面对死亡本身还要深刻的恐惧!
是他的信仰,他的梦想,他的“伟业”!是他赌上了一切换来的唯一珍宝!
几乎是出于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周瑾那扼住林岳喉咙的右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不顾一切地转过身,伸出那条完好的手臂,朝着那个即将坠落的背包,奋力地扑了过去!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背包背带的那一瞬间——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断裂巨响,朽木的前半段,彻底从中间一分为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切换到了慢镜头。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永生难忘的一幕。
周瑾,和他那名最后依旧忠心耿耿护卫着他的手下,连同那截承载着他们野心的断木,以及那个被周瑾在最后一刻,死死抓在手中的、装着“天狼印”的背包……
一同坠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深渊。
风,将周瑾的头发向后吹起,露出了他那张惨白而扭曲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坠落的惊慌。
反而,是一种病态的、诡异的、如释重负般的……满足的微笑。
仿佛,他终于抓住了他毕生追逐的东西,抱着他那场镜花水月般的“伟业”,一同,走向了最适合他的终局。
宿命,以一种最具讽刺意味的方式,完成了它的闭环。
而在另一边,随着前半截朽木的断裂坠落,林岳所在的后半截木头猛地向后一翘!林岳的身体也因为惯性被抛向空中!
“拉住他!!”
陈晴凄厉的尖叫声响起。
在千钧一发之际,梁胖子几乎是扑了上去,用他那肥硕但充满力量的身体死死抱住了林岳的大腿!陈晴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林岳的手臂!
两人合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硬生生在林岳坠落的前一秒,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了这剩下的、半截救命木筏之上!
紧接着,他们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
因为他们所在的这半截朽木,也翻滚着,坠入了那无尽的瀑布深渊。
巨大的、难以想象的冲击力传来。
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河水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彻底淹没。
黑暗……
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所有人的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林岳在一阵轻微的摇晃中,悠悠醒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无尽的黑暗,有冰冷的河水,有野兽的嘶吼,还有一张带着病态微笑坠落的脸。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冰冷狰狞的岩壁,也不是那令人绝望的黑暗。
而是一片……温暖的、柔和的、金色的光晕。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平静的、宛如巨大翡翠般的地下湖泊岸边。身上湿透了,但并不感觉寒冷,反而有一种被阳光烘烤的暖意。
那半截救了他们性命的朽木残骸,正安静地漂浮在身边的浅水区。
不远处,梁胖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地上,鼾声如雷;陈晴和许薇也相互依偎着,虽然满身泥泞,但呼吸平稳,都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林岳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抬头望去。
湖泊的洞顶,一个巨大的、显然是因为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崩塌而形成的天然天窗,正将久违的、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光柱穿过弥漫的水汽,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神圣的丁达尔光束,将整个地下湖泊照耀得如梦似幻。
在那片光芒的尽头,是一抹……纯粹的、令人心悸的蔚蓝色。
是天空。
“轰……轰隆隆……”
一阵熟悉的、螺旋桨搅动空气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林岳抬起头,看到一架军用直升机正悬停在天窗的正上方。一根粗壮的绳索被抛下,几道矫健的身影顺着绳索迅速滑降。
为首的那个人,在看到湖边的林岳时,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脸庞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是雷正国。
林岳看着洞顶的那一抹蓝天白云,感受着那洒在脸上、驱散了所有阴霾与寒冷的阳光,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仿佛吐尽了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疲惫、惊险、杀戮与挣扎。
周瑾死了。
那个让他背负了太多、追逐了太久的“天狼印”,也随着他毕生的执念,永远地消失在了这片无人知晓的地底深渊。
一切的阴谋,一切的仇恨,一切的纷争……
都结束了。
尘埃落定。
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