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样的寂静,在无边的黑暗中蔓延。
瘫倒在冰冷砂石滩上的四人,像四座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先前那劫后余生的喘息,此刻也已变得微弱而乏力,被这宏大而空洞的地下世界无情地吸收、吞噬。
绝望,是一种比寒冷更可怕的东西。寒冷侵蚀的是肉体,而绝望,则从内部瓦解人的灵魂。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死寂中,一阵轻微的、痛苦的呻吟声响起。
是许薇。
她悠悠转醒。
冰冷、黑暗、刺骨的疼痛……这是她恢复意识后,感官所能捕捉到的一切。她本能地动了一下,却牵动了头部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记忆的碎片开始飞速回笼。
瀑布、坠落、撞击,以及……启动机关时,陈晴那绝望的眼神,和林岳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
是我。
是我害了大家。
当她彻底明白自己和同伴们身处的境地后,一股巨大的、足以将人彻底淹没的内疚和自责,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厉。
“是我……都怪我……如果我没有启动那个装置,祭坛就不会塌,我们就不会掉下来……我们就不会被困在这里……”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泥水,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认为自己是那个亲手将所有人推入这万劫不复深渊的罪人。
梁胖子和陈晴沉默着,他们太累了,累得连安慰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许薇的话,虽然残酷,却也部分道出了事实。若非那场崩塌,他们或许还在地宫中挣扎,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彻底断绝了所有生路。
一时间,团队中那根在生死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为“信任”的纽带,似乎正在这沉重的自责声中,悄然崩裂。
“住口。”
一个虚弱但异常坚定的声音,打断了许薇的哭泣。
是林岳。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转向许薇声音传来的方向。尽管他看不到她的脸,但他能想象到那张写满了痛苦和自责的表情。
“如果不是你启动装置,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周瑾的枪下,或者死在那群变异的怪物嘴里。”
林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敲在每个人心头的重锤。
“如果不是你在最后关头发现了暗河的入口,我们会被活埋在那个彻底崩塌的天坑里,连一丝逃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继续说道:
“你没有把我们带入死地,许薇。你救了我们,不止一次。”
“从我们被周瑾堵在主殿,到天坑崩塌的那一刻,你至少救了我们所有人两次命。”
林岳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是一个团队。没有谁是罪人。所以,抬起头来。”
他最后的那句话,让许薇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愣住了。
梁胖子和陈晴也愣住了。
在最深的绝望里,林岳没有选择责备,没有选择沉默,而是选择了肯定,选择了将这个濒临崩溃的团队,重新凝聚起来。涣散的士气,如同被这几句话注入了一支强心剂,虽然依旧微弱,但毕竟重新开始跳动了。
许薇停止了哭泣,林岳的话像一道暖流,驱散了她心中那足以致命的寒意。她缓缓地坐直了身体,作为一名顶尖的地质学博士,她的专业素养和冷静理智,在脱离了情绪的漩涡后,开始迅速回归。
她不再去想那些“如果”,而是开始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分析起眼前的“现实”。
“空气……”她喃喃道,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虽然潮湿,但含氧量很正常。我们还能呼吸。”
她伸手摸了摸身下的砂石,又摸了摸旁边湿滑的岩壁。
“如此巨大的地下湖泊,如此宏伟的洞窟构造,这绝对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而有力,不再是那个自责的罪人,而是一位自信的科学家。
“地质学上有一个常识,任何一个像这样巨大的、拥有活跃地下水系的喀斯特地貌洞穴,都必然存在与地表进行气体交换的通道,否则,这里早就因为有机物腐败和地质活动,充满了甲烷、硫化氢、二氧化碳之类的有毒气体了!”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你的意思是……这里有出口?”梁胖子激动地问道,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不一定是‘出口’,”许薇严谨地纠正道,“但一定存在一个‘通道’!一个足够大的、能维持整个洞穴生态系统气体平衡的换气口!”
“那它在哪儿?”陈晴也忍不住追问。
许薇抬起手,指向了头顶那片最深邃、最纯粹的黑暗。
“最大的可能性,就在我们头顶!”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一阵细微的、有别于水声和风声的、极具节奏感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微弱地钻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嗡……嗡嗡……嗡……”
这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幻觉。但它又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带着一种工业文明特有的机械质感,与这片原始而死寂的洞穴格格不入。
“你们……听到了吗?”梁胖子不确定地问道,生怕是自己因为太渴望获救而产生的幻听。
“听到了!”林岳猛地抬头,尽管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但他全身的感官都已经调动到了极致,死死地锁定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抬头仰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突然!
一束无比明亮、无比璀璨、如同神罚之剑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的无尽黑暗中猛地射下!
“轰!”
这道光柱仿佛一把拥有实体的巨剑,瞬间将这片统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黑暗,狠狠地劈成了两半!
它穿过高空中弥漫的水汽和尘埃,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恢弘壮丽的丁达尔光束,最终狠狠地砸在了远处的一片水面上,激起万千光点和一片氤氲的水雾!
在那道光柱的源头,他们终于看清了!
洞窟的穹顶之上,赫然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缺口!那正是主祭坛崩塌时,地表与地宫被彻底贯穿后形成的巨大天坑的延伸!
一架军用直升机的轮廓,正悬停在那个巨大天窗的上方!那道撕裂黑暗的光剑,正是它机腹下的大功率探照灯!
希望!
那不是理论上的希望,不是虚无缥缈的猜测!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悬停在他们头顶上方的、真真切切的希望!
“快!”
林岳的大脑在瞬间的空白后,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狂喜!他立刻回过神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按下了手中那个已经极其暗淡的手电开关。
“滋啦——”
手电顽强地亮起了一道昏黄的光。
林岳顾不上节省电量,对着头顶那道宏伟光柱的方向,用尽全力地、反复地挥舞着手臂,让这道在探照灯下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又一道代表着“我们在这里”的轨迹!
高空中的探照灯,似乎正在进行无差别的搜索,光柱缓缓地移动着。
它扫了过来。
光柱的边缘擦过了他们所在的岸滩,然后……继续向前。
不!别走!
林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一瞬间,那道已经扫过去的巨大光柱,猛地停住了!然后,它以极快的速度向后回扫,瞬间便捕捉到了岸滩上,那几个正在拼命挥舞手臂的、渺小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人影!
光柱,稳稳地定格在了他们身上。
刺目的强光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出了一个 mezcla de llanto y risa de expresion.
紧接着,一个因为通过扩音器而有些失真,但却无比熟悉、嘶哑而激动的声音,如同天神的谕令,从天而降,响彻了整个洞窟!
“c1区域发现幸存者!!重复,c1区域发现幸存者!!”
是雷正国!
那声音里蕴含的巨大惊喜与如释重负,穿透了层层岩壁与黑暗,狠狠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林岳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手中的那个手电,在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后,光芒彻底熄灭,但他却毫不在意。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砂石上,看着头顶那道将整个世界照得通亮的、代表着“生”的光柱,感受着那其中蕴含的、仿佛能穿透身体的磅礴力量,终于,缓缓地笑了出来。
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