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正国嘶哑而激动的声音,如同一道跨越了生与死的桥梁,精准地砸在了地底深渊中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不再是冰冷的探照灯,而是象征着“生”的、温暖而有力的神谕。
紧接着,头顶那个巨大的天坑“天窗”处,传来了更加清晰的直升机引擎轰鸣声和人员的呼喊声。数道身影出现在洞口的边缘,在他们身后,是北疆清晨那微蓝色的、带着凛冽寒意的天空。
然后,一双双“上帝之手”垂了下来。
那是几条无比粗壮的救援绳索,它们被精准地投掷下来,末端带着专业的扣具,在探照灯的光芒下闪烁着金属的冷光。紧接着,数名身穿橙色救援服、头戴探照灯的特种救援队员,如同敏捷的蜘蛛,顺着绳索飞速垂降而下。
他们就像是天降的兵刃,精准地切入了这片死寂的绝望之地。
“医护组优先!伤员情况如何?”领头的救援队长落地后,甚至来不及打量这个宏伟的地下世界,便立刻开始下达指令。
两名随队降落的医护人员迅速冲上前来,他们打开随身的急救箱,里面整齐码放的器械在他们的头灯照射下,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光芒。
“女性伤员,颅部撞击,深度昏迷,体温过低!”陈晴用最简洁的语言报告着许薇的情况。
“另一名女性伤员,左肩习惯性脱臼,已自行复位,但有撕裂伤,同样体温过死!”她接着报告自己的伤势,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医护人员立刻展开了最高效的急救。他们为许薇盖上特制的保温毯,建立了临时的静脉通道,用颈托固定住她的头部。另一边,也有人为陈晴处理着肩部的伤口,并为她和梁胖子、林岳披上了同样的保温毯。
专业的救援力量一旦介入,混乱和绝望便会迅速退散,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
许薇被最优先地固定在轻便的担架上,由一名救援队员护送,通过绞盘系统,第一个被缓缓吊向地面。
随后是陈晴,梁胖子,最后是林岳。
当林岳被牢牢地固定在上升器上,双脚离开那片让他重获新生的砂石滩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黑暗的渊底。那片死寂的湖面,在探照灯的光芒下泛着幽深而神秘的黑色,仿佛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周瑾、他的雇佣兵团队,以及那枚引得无数人疯狂的“天狼印”,都将长眠于此,成为一个永远无人知晓的秘密。
随着绞盘的启动,林岳的身体开始平稳上升。
他穿过了那片潮湿、阴冷的空气层,向上,再向上。洞窟的轰鸣声在脚下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头顶越来越近的、属于“人间”的呼啸风声。
当他的身体被拉出天坑洞口的那一刹那,一股新鲜而凛冽的、带着北疆特有草木与沙尘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了他的肺部!
与此同时,刺眼的阳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那是太阳的光芒,是与手电筒、探照灯截然不同的,带着生命温度的光芒。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由数十辆军用卡车、野战帐篷、雷达天线以及无数穿着军装、警服的人员所组成的巨大临时营地!整个天坑周围已经被拉起了最高等级的警戒线,荷枪实弹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北疆的风,吹在脸上虽然依旧寒冷,但在此刻,却从未感觉如此亲切。
负责将他拉上来的士兵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另一个人立刻递过来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林岳刚刚披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快步向他走来。
是雷正国。
他的脸上布满了熬夜带来的疲惫,双眼通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快步走到林岳面前,看着这个浑身湿透、满脸污泥、遍体鳞伤,但眼神依旧如同深渊般坚毅的年轻人,他那张一向严肃的国字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下一秒,他收敛起所有情绪,猛地挺直了腰杆,抬起右手,对着林岳,敬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郑重的军礼!
这并非上级对下级的礼节,也不是同僚间的致意。
这是一个身负国家使命的老兵,对一个替国家在黑暗中完成了不可能完成任务的无名英雄,所能表达的、最高规格的敬意。
林岳愣了一下,随即也想抬手回礼,却发现自己的胳膊早已在寒冷和疲惫中僵硬得不听使唤。
雷正国放下手,重重地拍了拍林岳的肩膀,所有的言语,最终只汇成了三个字:
“辛苦了。”
林岳摇了摇头,喉咙里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他沙哑地开口,像是在做最后的工作交接:
“周瑾,和他所有的手下……还有你要的那个东西,‘天狼印’……全部掉进了瀑布下的深湖里,再也上不来了。”
雷正国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凝视着那个深不见底、此刻依然向上冒着丝丝寒气的天坑,眼神深邃而凝重。
“知道了。”他沉声说道。
“从现在开始,这里,以及方圆五十公里,都将成为最高机密的‘永久性地质异常观测区’,由军队直接接管,被永久封锁。任何无关人员,终其一生,都无权也无法靠近这里半步。”
他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林岳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对它们来说,一个谁也找不到、谁也下不去的深渊,就是最好的归宿。”
这句话,为地宫中的一切恩怨情仇,画上了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句号。
随后,林岳、梁胖子、陈晴和被紧急救治的许薇,被分别送上了不同的野战救护车。
林岳躺在温暖的担架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温暖的感觉让他那早已麻木的身体,重新恢复了一丝知觉,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
救护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个被命名为“归墟”的禁区。
透过车窗,林岳看到,太阳正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喷薄而出,将它那万丈金芒洒向人间。金色的晨曦如同利剑,撕开了天际最后的一丝夜幕,为这片饱经沧桑的戈壁与雪山,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神圣的光辉。
枪声、爆炸声、同伴的呼喊、周瑾那最后的疯狂笑声,以及那座吞噬一切的巨大瀑布的轰鸣……
所有这些混乱、暴戾、绝望的声音,都在这平稳行驶的救护车里,在这洒满车窗的金色晨光中,一点点地,变得遥远、模糊。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他的意识。
林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场九死一生的冒险,终于,也应该,在这一刻,结束了。
而驶向黎明的归途,便是他最好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