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没人出声。
刘小北先看姜晚，又看投影，脑子卡了半拍。
不是女儿？
那姜姐是谁？
他想问，又把话咽了回去。姜晚刚用两节电池给人续命，还一扳手废了顾为民半只手。眼下问这种话，跟把脑袋往扳手底下送没区别。
顾为民撑着控制台，忽然笑了。
“听见没有？”他盯着苏梅，“姜远山亲口说的。”
姜晚没理他。
她盯着屏幕下方滚动的时间码。
二十年前的影像，画面有明显的剪接痕迹。前后两段的帧率差了零点四。普通人看不出来，化学组做实验记录时，她最烦这种被人动过手脚的东西。
姜远山的投影还在说话。
“她体内有矿区一期药剂反应。她的血液、骨髓、代谢数据都不属于正常人类样本范围。”
刘小北低头看了眼治疗床上的苏梅。
苏梅的手动了动，没醒。
“远山……”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姜晚手里的铜片压进掌心。
她想救母亲，想拿到核心，也想弄清父亲到底留下了什么。
可她不打算站在原地，等一段剪过的视频替她判死刑。
“星火。”她开口，“扫描影像源。”
【正在检索。】
【影像原始文件被覆盖三次。】
【最后一次覆盖权限：顾为民。】
顾为民笑意没挂住。
刘小北转过头：“你动了姜教授的遗言？”
“我只是修复设备。”顾为民说，“数据有损坏，很正常。”
“你修复得挺有方向。”姜晚说。
顾为民抬起没受伤的手，去按控制台边缘的红色按钮。
男人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
顾为民咬牙：“放开！你还受芯片控制！”
男人看着屏幕，后腰那根导线轻轻抖了一下。
“命令更新了。”
“什么命令？”姜晚问。
男人没回答。
控制台跳出一行红字。
【清除指令已载入。】
【目标：姜晚。】
红字停在屏幕正中。
男人扣着顾为民的手松了半分。
顾为民没急着抽手。他盯着姜晚，喘了两口气，笑得很难看。
“看见了？”
“你费这么大劲救他，他还是得听系统的。”
刘小北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往后挪了半步。
他刚才亲眼见姜晚砸断顾为民的腕骨，也见过男人把人从尸堆里拖出来。两边谁都不好惹。他拿着扳手，连站哪边都得算一下。
“姜姐，”他压低声音，“我砸他，还是砸顾为民？”
“谁碰控制台，砸谁。”
“那我这活儿还挺明确。”
男人转过身。
后腰的导线绷紧，掌心那块铜片被他攥得发出轻响。他朝姜晚走了一步，脚下没有停顿。
姜晚没退。
她要核心，苏梅还躺在治疗床上，顾为民也没吐出矿区的账。她现在跑出去，等于把三样东西全丢在这里。
“星火，展开指令权限链。”
【正在展开。】
【指令载入人：顾为民。】
【调用权限：姜远山遗言模块。】
顾为民的笑停了。
姜晚看向他：“你修复设备，修到我爸的遗言里去了？”
“遗言模块本来就有清除机制。”顾为民说，“姜远山早就防着你。他比谁都清楚，你身体里装着什么。”
“你倒是比我爸还懂他。”
男人走到两步外，抬起手。
刘小北咽了口唾沫，一条腿横到顾为民面前。
“顾主任，您先别乱跑。您这手刚断，再摔一下，医院都省得给您挂号。”
顾为民抬脚踹开椅子。
刘小北没躲，扳手直接砸在控制台边缘。
“我没砸您。”他赶紧补了一句，“手滑。”
姜晚没看他们。
屏幕上的权限链还在滚。
【原始授权人：苏梅。】
【授权状态：可验证。】
她转头看向治疗床。
苏梅左手垂在床边，无名指上套着那枚旧戒指。戒面磨得发暗，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缺口。
姜远山那句话又压了下来。
戒指已经回到她手里。
顾为民扑过去。
刘小北用椅子顶住他，额头冒汗，嘴上还不闲着：“您别挤，我这椅子二手的，禁不起赔。”
姜晚抓住苏梅的手，按到控制台下方的识别区。
男人的手离她肩膀只剩半尺。
【遗言钥匙识别完成。】
【苏梅授权恢复。】
【姜晚：一级保护对象。】
【顾为民修改记录：三次。】
控制台跳出第二行。
【清除指令中止。】
男人的手停住了。
顾为民骂了一句，挣开椅子，朝红色按钮扑去。
男人回身，一把按住他的后颈，把人压在控制台上。
这次没留情。
顾为民半边脸贴着屏幕，鼻梁撞出血。他还想说话，男人把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按到桌面上。
“别动。”男人说。
刘小北抱着椅子站在旁边，盯了几秒，默默把扳手放下。
他忽然觉得，姜晚刚才让他砸谁，他都不该犹豫。
这帮人打架，已经不按正常流程来了。
姜晚松开苏梅的手。
屏幕没暗。
【零号核心定位完成。】
【载体：执行体。】
【核心与生命支持系统绑定。】
【强制剥离后果：执行体死亡。】
姜晚抬头，看向男人后腰那根导线。
男人也看着她。
“所以，”姜晚说，“刚刚才不是不给。”
“不能给。”
控制台内传出姜远山的声音。
这次没有画面，只有一段断断续续的录音。
“晚晚，核心可以拿。”
“但你拿到它以后，别相信屏幕上显示的死亡结论。”
“因为真正需要靠它活着的人，不是他。”
刘小北头皮发麻，往姜晚身边挪了半步。
他没什么本事，手里只有半截撬棍。真打起来，顶多给姜姐挡一下。
姜晚抬手，示意他别靠太近。
“命令从哪儿来的？”
男人抬头看向投影里的姜远山。
“遗言程序。”
顾为民脸上终于有了点慌。
“不是我开的。”他说，“我只改了影像内容，清除指令不在我的权限里。”
姜晚看了他一眼。
这人怕了。
那就说明，他这句话全是假话。
屏幕里的姜远山停顿两秒，投影画面跳动了一下。
下一段内容自动播放。
“苏梅，如果她听到了前面那句话，说明顾为民已经进入核心区。”
顾为民呼吸乱了。
姜远山的视线从投影里落下来。
“姜晚，不管你是谁，别信顾为民。”
“你真正的身份，藏在戒指内圈。”
姜晚低头。
她左手无名指上，正戴着那枚旧戒指。
隔离室里只剩机器的低鸣。
刘小北嘴里的半句话卡住了。
顾为民先愣住，随即扯开嘴角。
“听见没有？”
他扶着控制台，腕骨肿得发紫，指缝里还淌着血。
“姜远山亲口说的。姜晚，你这回还想编什么？”
姜晚没理他。
她盯着影像里的父亲。
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到连眼尾都没生出纹路。
可他看她的目光，隔着二十多年，还是让她后背发麻。
不是愤怒。
是审视。
姜远山接着开口。
“苏梅，如果你还活着，先别碰她，也别让她碰戒指里的主数据。”
治疗床上，苏梅的手指动了动。
姜晚脚下往前挪了半步。
“妈？”
苏梅没醒。
顾为民盯着她的动作，笑意更深。
“急什么？你怕她醒过来，认出你？”
“你这张嘴，是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
“还挺横。”
顾为民抹去掌心的血，按上控制台右下角的红钮。
“可惜，姜远山留的东西，比你会说话。”
屏幕跳出一行红字。
【权限校验启动。】
银灰色晶体发出低频震颤。
插在男人后腰的导线绷直了。
男人肩背一僵，右手抬起，五指朝姜晚的脖子扣来。
刘小北脸都白了。
“姜姐！”
姜晚侧身避开，肩膀撞上金属箱。
男人的指尖擦过她下巴，在箱盖上刮出五道白痕。
力道大得离谱。
刚才这人还能克住命令。
现在芯片被强行接管了。
顾为民喘着气，盯住男人。
“抓住她。”
男人没动。
他额角渗出汗，手臂悬在半空，指节绷得发白。
“命令……冲突。”
“冲突个屁！”
顾为民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
“你的最高权限在我手里！”
“你的权限……来自姜远山。”
“那又怎样？”
男人抬起头。
“他已死亡。”
顾为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姜晚趁这句话的空档，扑到控制台前。
屏幕上滚出密密麻麻的参数。
她扫了一眼，手指停在一串乱码上。
不是校验程序。
是人格覆盖协议。
顾为民启动的东西，会先读取她的脑电特征，再把“异常意识”标成污染源。
后面跟着清除指令。
她要是被扣上去，男人会掐断她脖子。
更麻烦的是，治疗床和控制台共用一条供能线。
程序清除失败，会把整间隔离室的生命维持系统一块断掉。
苏梅也跑不了。
“星火，能不能切掉校验模块？”
【可以。】
【需消耗核心能源百分之十七。】
“切。”
【宿主，建议先确认一件事。】
“没空。”
【该程序的原始开发者，署名姜远山。】
姜晚的手停住。
屏幕上，父亲的影像还在继续。
“她回来的那天，晚晚七岁。”
“高烧四十一度，昏迷了两天。”
“醒来以后，她不再叫我爸爸。”
“她问我，示波器的阴极为什么会烧穿。”
姜晚的呼吸滞住。
她脑子里掠过一段根本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低矮的平房。
小女孩缩在被子里，烧得满脸通红。
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她额头。
她睁开眼，盯着墙上的收音机，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这里有没有示波器”。
那不是记忆。
是残片。
是这具身体留下的。
刘小北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姜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姜晚没回头。
“你信一个死人，还是信我？”
刘小北张着嘴，没能立刻答。
这句话问得太狠。
他这些天跟着姜晚，从废品站翻出能用的零件，从矿区的死人堆里把苏梅抢回来。
他见过她拆锁，见过她救人，也见过她对着一颗坏电容骂半天。
可他没见过七岁的姜晚。
顾为民替他答了。
“当然信姜远山。”
“你以为他为什么把女儿送去废品站？”
“不是保护，是监视。”
姜晚抬眼。
顾为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沾血的金属牌。
牌子边缘缺了一角，刻着矿区实验室的编号。
“十七年前，姜远山发现他女儿死了。”
“死在那场高烧里。”
“后来爬起来的东西，会画图，会修机器，会说一堆没人听得懂的话。”
“他怕了。”
“苏梅不肯信。他只好把人送走，连着那块表，一起扔进青山沟。”
刘小北往后退了一步。
“你胡扯。”
“胡扯？”
顾为民朝屏幕扬了扬下巴。
“你自己听。”
姜远山的投影停了片刻。
“苏梅，她占着晚晚的身体。”
“她有晚晚的一部分记忆，也会为你哭，会替你拼命。”
“可她来自哪里，我查不出来。”
“别被她骗了。”
姜晚盯着父亲。
胸口堵着一块硬东西。
父亲不是没认出她。
他早就认出来了。
甚至可能比她自己更早明白，这具身体里住着谁。
二十多年里，他把她送去废品站，留下手表，留下戒指，留下满屋的陷阱。
一边防着她。
一边又把未来最重要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这人到底把她当女儿，还是当一枚会爆的零件？
“姜晚。”
顾为民按下第二个按钮。
“把戒指摘下来。”
治疗床旁的机械臂垂下，针头对准苏梅的手腕。
“否则我先抽干她的血。”
姜晚眼底沉下去。
顾为民这人最恶心的地方，不在于他狠。
他很会挑人最舍不得碰的地方下刀。
“你敢动她一下。”
“你能怎样？”
“拆了你。”
顾为民笑出声。
“靠那两节电池？”
姜晚抬手，将戒指从指上摘下。
刘小北急了。
“姜姐，不能给！”
“谁说给他了？”
她把戒指往上一抛。
顾为民的眼珠跟着抬起。
下一秒，姜晚抄起地上的扳手，砸向控制台侧面的散热格。
铁皮凹进去。
火花从缝里窜出。
顾为民骂着扑过去。
姜晚已经抓住男人后腰那根导线，往外一扯。
男人闷哼，膝盖砸在地上。
“别拔！”
“谁要拔了？”
姜晚把导线压进散热格的火花区，另一只手抓过掉下来的戒指。
戒指内圈弹开一道细缝。
里面藏着比头发还细的金线。
刘小北眼都看直了。
那枚戴了几十年的旧戒指，居然还能拆出东西。
姜晚用扳手尖挑出金线，接上铜片。
“星火，接管外部脉冲。”
【宿主，本机能源储备剩余百分之二十九。】
“够不够？”
【勉强够。】
“什么叫勉强？”
【意思是您再拿七十年代垃圾电路折腾一次，本机建议您提前写遗书。】
顾为民捂着被火星烫破的手背，扑到枪架旁。
“拦住她！”
男人半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姜晚。
芯片命令还在压他。
他的手抬起来，掌心对准她后背。
只要一掌。
她会撞上晶体，胸骨都得碎。
姜晚没躲。
她把戒指的金线压进戒口。
“你刚才说，命令冲突。”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是。”
“那就选。”
“选什么？”
“选顾为民，还是选你自己。”
男人盯着她。
顾为民已经摸到手枪。
“杀了她！”
“你要听他的，先想清楚。”
姜晚手指压着接口，电流灼得皮肉发疼。
“他让你活了十七年，是为了拿你当狗。”
“我救你，是因为你替我妈挡过一次。”
“这笔账，你自己算。”
男人掌心的力道散了。
顾为民脸色发青。
“废物！”
他举枪。
刘小北扑过来，拽住枪管。
“你他娘的敢开枪！”
顾为民一肘砸在他脸上。
刘小北摔出去，鼻血蹭了半张脸，手却还挂在顾为民胳膊上。
“姜姐！快！”
姜晚按下铜片。
【外部脉冲已接入。】
【人格覆盖程序中断。】
【警告：检测到隐藏档案。】
控制台黑了一下。
所有投影消失。
姜远山的身影却没散。
他站在白光里，目光落在苏梅身上。
“苏梅，别杀她。”
顾为民举枪的动作僵住。
姜晚也抬起头。
姜远山摘下眼镜，捏在手里。
“她若真回来了，说明星火计划成功了一半。”
“戒指里的资料，交给她。”
“顾为民会抢，会骗，会拿你当钥匙。”
“可她会救你。”
顾为民的脸扭了一下。
“姜远山！你耍我？”
影像没理他。
姜远山望着姜晚。
“至于她是不是晚晚……”
“让苏梅自己选。”
治疗床上的苏梅忽然睁开眼。
她看见姜晚，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晚晚。”
顾为民扣住扳机。
“她不是！”
苏梅抬起手，抓住针头，硬生生扯了出来。
血顺着手腕流下。
“她是。”
顾为民愣住。
刘小北趴在地上，鼻血滴进灰里，眼圈却红了。
男人撑着金属箱站起，挡在姜晚前面。
“目标保护。”
顾为民的枪口对准他。
“你也想背叛？”
男人没答。
控制台忽然亮起。
屏幕上弹出一张新的身份档案。
【生物身份：姜晚。】
【意识载体：匹配。】
【原始人格状态：终止。】
姜晚的手还压在铜片上。
屏幕最下方，又跳出一行字。
【未来意识，正在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