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意识，正在接入。】
进度条从零跳到百分之三。
姜晚指尖还压在铜片上，皮肉已经焦了。
她想抽手。
又忍住。
这东西要接的不是资料，是意识。
让它写进来，她现在这点记忆、这点判断，都会被挤到角落。顾为民手里还拿着枪，苏梅躺在治疗床上，外头还有多少人没清，她不能把身体交出去。
“星火，报告接入权限。”
【对方申请写入宿主记忆区。】
“拒绝写入，只保留语音和画面。”
【权限不足。需要原始人格授权。】
姜晚盯着那行字。
屏幕认她的血，认她的身体，却不认她。
顾为民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他盯着进度条，手背青筋跳了跳。
姜晚余光扫过去。
这老东西怕的不是她被覆盖。
他怕接进来的东西开口。
“顾为民。”她没回头，“你等的，是这个吧？”
顾为民咬着牙：“关掉它。”
“你没权限？”
“姜晚，你根本不明白这套系统会干什么！”
“你明白。”姜晚手指往下压了压，“所以你急。”
刘小北抹了把鼻血，撑着地爬起来。
他盯着姜晚焦黑的手指，喉结动了动。
这女人从进门到现在，拆戒指，接脉冲，断控制程序，连自己脑子要被人插手都敢硬顶。她要是没把握，早该跑路了。她还站着，说明顾为民更该倒霉。
“顾老狗。”刘小北喘着气，“你要不先把枪放下？我这鼻子都流半天了，等会儿你打歪了，我还得多挨一下。”
“闭嘴！”
顾为民抬枪。
男人往前一步，挡在姜晚身侧。
顾为民盯住他：“滚开。”
男人没动。
芯片命令已经断了，脑子里那股拉扯还没散。他只记得一件事：顾为民开枪，目标会死。目标死了，他这十七年连个交代都没有。
顾为民的枪口偏了一寸。
男人抬脚，把地上的金属箱踢到顾为民腿边。
顾为民被绊得晃了一下。
刘小北趁机扑过去，抱住他的小腿。
“姜姐！你忙你的！这条老腿我给你按着！”
“松手！”
“你先把枪松了！”
进度跳到百分之七。
【外部脉冲负载过高。宿主意识区受到挤压。】
姜晚额角渗出汗。
“有别的办法？”
【可启用投影缓存，剥离接入对象。需要监护人复核。】
屏幕弹出一行小字。
【监护人：苏梅。血样授权。】
姜晚转头。
苏梅已经撑着坐起来，手腕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右边，红色采样槽。”姜晚说，“按拇指。别碰中间那块。”
苏梅看着她烧坏的手，又看屏幕上的“原始人格状态：终止”。
她没问。
她扶着床沿下地，脚步发虚，手却伸得很稳。
顾为民挣开刘小北一只手，朝控制台扑过去。
男人扣住他的肩，把人按回地上。
顾为民抬头，喘得厉害：“苏梅！你给她授权，就是把晚晚彻底送走！”
苏梅把拇指按进采样槽。
血顺着槽口滑下去。
“她喊我妈。”苏梅说，“我认。”
【监护人复核通过。】
【投影缓存开启。】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十二。
控制台上方亮起一片白光。
姜远山的影像被挤到一边，新的轮廓一点点显出来。
是个年轻女孩。
和姜晚长得一模一样。
刘小北抱着顾为民的腿，抬头看了一眼，嘴里那句骂人话卡住了。
顾为民不争了。
苏梅站在控制台前，手还压在采样槽上。
投影里的女孩先看向她，开口时，系统杂音很重。
“妈，别让她松手。”
姜晚的手指收紧。
下一句，女孩看向她。
“还有，别信她。”
“她不是我。”
这条线接着星火的外部脉冲，硬断，轻则烧掉接口，重则连她脑子里那块东西一块烧穿。
【意识特征比对中。】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刘小北从地上抬起头。
“啥玩意儿？又来一个姜姐？”
顾为民盯住屏幕，喉结滚了一下。
他刚才还想开枪。
此刻，枪口却慢慢垂了半寸。
那副样子，姜晚看得明白。
老东西怕的不是她。
他怕这行字。
“你早就知道。”
顾为民嘴角抽了抽。
“我只知道，星火计划最后一步，需要一个接收体。”
“接收什么？”
“未来。”
姜晚盯着他。
“你这话说得真像放屁。”
顾为民脸皮发青。
“姜远山没告诉你？”
“他连自己女儿死没死都不敢说清楚，能告诉我什么？”
治疗床上传来一声喘息。
苏梅撑着手肘，想坐起来。
男人立刻过去扶她。
苏梅却推开他，眼睛只盯着姜晚。
“别听顾为民。”
顾为民回头。
“苏梅，你还护着她？”
“她救过我。”
“她占了你女儿的身体！”
苏梅脸色灰白，手腕还淌着血。
“那你呢？”
顾为民没接话。
苏梅盯着他。
“你拿远山的东西，拿学生的命，拿活人做试验。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顾为民脸上那层皮挂不住了。
他抬手就要去拽输液架。
男人横过去，卡住他的手腕。
顾为民咬着牙。
“松手。”
男人没动。
“目标保护优先。”
“她不是你的目标。”
“命令已更新。”
顾为民看着男人。
这人被他养了十七年，替他挡过刀，替他埋过人，也替他处理过不少不该留在世上的麻烦。
如今却因为姜晚一句话，站到了他对面。
顾为民指节掐得发白。
“你们以为她真能救你们？”
“她进了这个接口，就会被吃掉。”
姜晚抬眼。
“你很懂？”
“我见过一次。”
顾为民盯住控制台。
“二十年前，姜远山试着启动星火。他找来一个人，接入十五分钟，出来以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刘小北吸了口凉气。
“你们拿人试？”
“那人本来就是死刑犯。”
顾为民说完，才发现姜晚眼神变了。
不是怕。
是嫌恶。
那种嫌恶，比骂他几句还让人难受。
“所以你把人当耗材。”
姜晚手指压紧铜片。
“难怪你守着一堆破仪器，几十年都没折腾出东西。”
“你根本不懂它。”
顾为民冷笑。
“你懂？”
“至少我知道，程序不会无缘无故接一个人进来。”
屏幕又跳了一下。
【接入进度：百分之十一。】
【警告：宿主意识屏障出现松动。】
姜晚后背绷住。
星火第一次用“屏障”这种词。
这不是单纯传输资料。
对方正在往她脑子里钻。
“星火。”
【本机在。】
“能不能切断？”
【可以。】
“代价。”
【星火核心损伤率预计百分之六十二。宿主记忆区存在不可逆损伤风险。】
刘小北骂了一句。
“这破表到底站哪边？”
【纠正：本机为二十二世纪文明火种AI，并非破表。】
“都快把姜姐脑子烧了，还挑字眼？”
【宿主当前颅内温度正常。请不要制造无效恐慌。】
刘小北噎住。
他刚想再骂，屏幕忽然冒出一行新字。
【姜晚。别切。】
字一个个跳出来。
没有署名。
可姜晚看着那笔画，指腹一麻。
那是她习惯。
她以前画电路草图，写“晚”字最后一捺，总会往上挑一点。
“你是谁？”
控制台没有声音。
只有字。
【二零四七年，星火计划校准员，姜晚。】
【也是你。】
顾为民呼吸乱了。
“来了……”
姜晚盯着屏幕。
“你认识她？”
顾为民忽然笑起来。
那笑意很薄，眼底却压着疯劲。
“姜远山果然骗了所有人。”
“他不是想造一台机器。”
“他想把人送到未来，再把未来送回来。”
刘小北听得头皮发麻。
“人还能这么送？”
顾为民没理他。
他往控制台走了一步。
“姜晚，把手松开。”
“凭什么？”
“让她进来。”
“她进来以后呢？”
“你让开。”
顾为民眼里冒出贪色。
“未来的知识，未来的武器，未来的技术。我们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姜晚忽然笑了。
“原来你守这地方，不是为了救人。”
“你想当土皇帝。”
顾为民脸一沉。
“你懂什么？有了它，国家会变，世界会变！”
“世界变不变，轮不到你这种拿活人填坑的东西做主。”
顾为民抬枪。
男人一步压上，抬手去夺。
枪响了。
子弹擦过男人肩膀，砸进控制台边缘。
火花爆开。
姜晚眼前白了一下。
【外部脉冲波动。】
【接入进度：百分之十八。】
“操！”
她一把按住接口。
顾为民还想开第二枪。
刘小北扑过去，抱住他腿。
“你他娘再开枪，老子先把你腿卸了！”
顾为民抬脚踹他。
刘小北被踹得撞上铁架，嘴角破了，却抱得更紧。
“姜姐！你快想办法！”
姜晚盯着跳动的参数。
供电乱了。
接口右侧那块老式继电器被子弹打穿，外部脉冲正在反灌。
再拖下去，意识流会直接灌进主控。
到那时，她连选择权都没了。
她抬手扯下戒指里那根金线。
苏梅脸色一变。
“晚晚！”
“妈，借我用一下。”
那声“妈”出口，姜晚自己都停了一拍。
苏梅也愣住了。
她躺在床上，眼泪忽然滚下来。
姜晚没回头。
金线细得像头发，里面却包着一层绝缘漆。
这是老物件里最值钱的东西。
她用牙咬掉外层，拧成一个短接环，塞进烧坏的继电器底座。
“星火，分流。”
【宿主，您正在用一根旧戒指的导线，改写高维意识接口。】
“少废话。”
【本机建议宿主保留遗言。】
“写给谁？”
【写给本君。】
姜晚手指一压。
铜片发烫。
整台控制台抖了一下。
屏幕上的进度条卡住。
【接入通道已转入隔离缓存。】
【当前进度：百分之十九。】
顾为民脸色变了。
“你做了什么？”
“给你上了把锁。”
“你敢！”
“你都敢拿枪打控制台，我有什么不敢？”
顾为民一脚踹开刘小北，枪口转向苏梅。
男人肩头冒血，还是挡过去。
顾为民暴喝。
“滚开！”
男人没退。
顾为民盯着苏梅。
“姜晚，把通道打开。”
姜晚没动。
“你开枪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
她看着顾为民。
“可你杀了她，姜远山留给你的那点筹码就全没了。”
顾为民枪口僵住。
苏梅是姜远山的妻子。
也是这间地下室里，唯一见过星火原始资料的人。
顾为民一直没杀她，便是怕漏掉什么。
姜晚把这点戳破，他那层凶相就塌了一角。
刘小北抹掉嘴边的血。
他看着姜晚，忽然有点发怔。
刚才那种局面，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顾为民有枪，男人受伤，苏梅躺着，姜晚还被什么未来意识盯上。
换谁都得乱。
姜晚却还在算。
算电流，算人心，算顾为民舍不舍得扣扳机。
这女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怕真和别人不一样。
控制台上，隔离缓存弹出一段影像。
不是姜远山。
是一个穿着银灰色制服的女人。
她站在一片白光里，短发，眉骨有道浅疤。
姜晚看见那张脸，呼吸停住。
五官和她一模一样。
只是更瘦，也更冷。
影像里的女人抬起手，掌心贴上透明舱壁。
“如果你能看见我，说明星火已经回到了起点。”
顾为民往前挪了一步。
“姜晚……”
影像里的女人没有看他。
“别相信顾为民。”
顾为民脸色发黑。
“他在1974年留下过一批人。他们不懂星火，只懂抢。”
姜晚盯着屏幕。
影像里的女人继续开口。
“你现在听到的，不是完整的我。”
“星火保存了我的意识碎片，也保存了你的。”
“原始人格终止后，身体不会空太久。”
苏梅捂住嘴。
姜晚手指僵在接口上。
原始人格终止。
这几个字，她刚才看过。
可从另一个“姜晚”嘴里说出来，味道全变了。
原主不是失踪。
不是被藏起来。
是早就没了。
她这具身体里住着的现代灵魂，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也许连她以为的穿越，都只是星火往回投下的一块碎片。
姜晚盯着那张和自己相同的脸。
“你想要什么？”
影像静了两秒。
“救苏梅。”
苏梅抬头。
影像里的女人望着她，眼底终于有了点人气。
“母亲，你体内的化学损伤还没到不可逆阶段。”
“星火数据库里有配方。”
“可顾为民拿走了原始样本。”
顾为民嘴角一抽，转身就往后门跑。
姜晚早防着他。
“星火，封门。”
【当前能源不足，无法锁闭全部出口。】
“锁哪扇？”
【西侧通道。】
姜晚盯住顾为民跑去的方向。
西侧。
这老东西根本不是去逃。
他是去拿样本。
“刘小北，拦他！”
“俺也去？”
“你不去，等他拿到东西，咱们全得交代。”
刘小北骂骂咧咧爬起来。
“行，老子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男人捂住肩膀，抄起地上的铁管。
“我去。”
“你肩膀中弹了。”
“还能动。”
姜晚瞥他一眼。
“那就别死。”
男人握住铁管，动作停了半拍。
“收到。”
两人追出去。
顾为民已经冲到西侧门前。
他从衣领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顾为民拧钥匙的手更快了。
“开门！”
外面有人敲了三下。
“顾主任。”
顾为民松了口气。
“进来！”
姜晚心里发沉。
顾为民早就埋了人。
外面那些人不归男人管，也不归废品站管。
他们只听顾为民。
控制台忽然闪红。
【检测到未知生命体接近。】
【数量：六。】
刘小北冲到半路，脚底一滑。
“六个？！”
男人把铁管横在胸前。
肩头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盯着门。
“目标撤离。”
姜晚看着苏梅。
撤不掉。
苏梅连下床都难。
星火也快撑不住。
屏幕里，未来的姜晚忽然抬头。
她盯住姜晚身后。
“别回头。”
姜晚没动。
“怎么了？”
影像里的女人嘴唇绷住。
“门外那六个人里，有一个穿着父亲的衣服。”
西侧铁门发出一声闷响。
门缝里，先伸进来一只手。
那只手腕上，戴着姜远山印象里那块旧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