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镇北侯,是镇北军的统帅,是北疆的守护者。
这三重身份,如同三道烙印,深深镌刻在沈炼的骨血之中。自十年前接过镇北将军印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的命,早已不属于自己。
肩上扛着的,是数万镇北军将士的身家性命,是北疆数百万黎民百姓的安危福祉,更是整个大胤王朝的万里江山社稷。
朔风卷着沙砾,狠狠抽打在了望塔的栏杆上,发出 “呜呜” 的嘶吼,如同野兽的咆哮。
沈炼的银色铠甲上,早已积了一层薄薄的沙尘。
铠甲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上次与妖族先锋战过后的血渍。
暗红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褐,那是妖族的血,也是他麾下将士的血。
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腹擦去额头的沙砾,指腹上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握枪、执剑留下的印记,每一道老茧,都藏着一段九死一生的过往。
沈炼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原本萦绕的不安,渐渐被一股铁血般的决绝取代。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黑暗,那片黑暗如同巨兽的胃囊。
吞噬了月光,吞噬了星光,只余下无边无际的阴冷。
但沈炼的眼中,却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无论那股蛰伏在暗处的神秘力量是什么,无论前方横亘着多少难以逾越的艰难险阻,他都不会退缩。
“侯爷,夜风寒凉,您还是回帐休息吧。”
一道低沉而关切的声音,打破了了望塔上的寂静。
一名亲兵缓步走上了望塔,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精悍之气。
脸上布满了风霜,几道浅浅的疤痕纵横交错,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勋章。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上位者的敬畏,只有发自肺腑的关切。他是赵武,是沈炼的贴身亲兵,自沈炼还是个百夫长时,便跟在他身边,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两人早已情同手足。
赵武手中捧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那是用北疆雪狐的皮毛制成的,柔软而温暖。
沈炼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向南方的都城方向。
那里是大胤的心脏,是天子脚下,是天下最富贵的的地方,可此刻在沈炼眼中,那片方向,却比北方的妖族领地,更让人觉得深邃难测。
“我没事。”
沈炼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去传令下去,加强军营的防御,尤其是东西两处的辕门,还有城墙的了望哨,务必提高警惕,严防妖族偷袭。”
“最近妖族的小动作越发频繁,怕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剑鞘上的龙纹,在夜色中隐隐发烫。
“另外,派人密切关注吴浩然小队的动向,让他们加快探查进度,但切记,不可鲁莽。”
沈炼的语气愈发凝重。
“吴浩然年轻气盛,又是吴国公的嫡孙,报仇心切,别让他带着小队,一头扎进妖族的陷阱里。”
“一旦发现妖族祭坛的位置,立刻传回消息,不可轻举妄动,等候大军支援。”
赵武点了点头,将沈炼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沈炼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又补充道。
“还有,去军需处,检查一下军中的粮草。”
“最近我总觉得,有些士兵的体力似乎下降得有些快。”
“前几日,三营的一个伍长,训练时突然晕倒,军医说只是劳累过度,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去看看,粮草的储存有没有异常,尤其是新运来的那批糙米,仔细查验,看看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这话一出,赵武的脸色骤然一变。
军中粮草,乃是重中之重,若是粮草出了问题,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属下遵命!侯爷放心,属下这就去办,定当仔细查验,绝不敢有半分疏漏!”
说罢,赵武将手中的狐裘披风,轻轻放在了望塔的栏杆上,又深深看了沈炼一眼,这才转身,快步走下了望塔。
他的脚步急促,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急,他知道,侯爷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这军营之中,怕是早已藏了内鬼。
沈炼望着赵武的背影,直到那道精悍的身影,消失在了望塔的楼梯口,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拿起栏杆上的狐裘披风,将其拢在身上。
雪狐皮毛的温暖,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的心脏。
他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这张网,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它笼罩着他,笼罩着数万镇北军,笼罩着整个大胤王朝。
网的丝线,是朝堂的明争暗斗,是妖族的狼子野心,是那股神秘势力的诡谲算计。
而他和镇北军,便是这网中央,最显眼的猎物。
他不知道,这张网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惊天阴谋。
他不知道,布下这张网的人,究竟是谁。
是朝堂上那些嫉恨他的文官?
是北方蠢蠢欲动的妖王?
还是那股连他都无法察觉的神秘力量?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冲破这张网,能否守护好他所珍视的一切 —— 他的将士,他的百姓,他的大胤。
但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从他披上这身铠甲,接过镇北将军印的那一刻起,退路,便早已被斩断。
夜色再次降临,北疆的军营又陷入了寂静之中。
巡逻将士的脚步声依旧整齐,“踏踏踏” 的声响,如同钟摆,敲打着漫漫长夜。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依旧清晰,火星子 “噼啪” 作响,偶尔有几点火星,被风吹起,飘向黑暗的夜空,转瞬便熄灭了。
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压抑。
那股压抑,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整个军营的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连营中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气息,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