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岳山上,天穹裂隙已然合拢,可那股自九天垂落、自九幽翻涌而上的灵潮并未因此停歇,此后还会旷日持久地演化下去,直至天地彻底融入这套崭新的秩序之中。
可封天之事方才刚刚开始。
天道乃是天地万物生灵意识的集合体,自有其秩序。
所谓秩序,便是规矩。天地运行有其轨度,四季交替、昼夜轮转、阴阳消长、五行生克,皆在其中。
此前天意未显之时,天地虽有规则,却只是依循着既定的法则运转,修行之人施法呼风唤雨、移山填海,天地自会应和,并无任何阻碍。
可如今不同了。
天意凝聚,便意味着天地有了感知,有了趋向,有了偏爱与排斥。凡顺应天意者,如鱼得水;凡违逆天意者,举步维艰。
对于凡人妖兽而言,天道之别不过是一层若有若无的模糊感应,可对于已然成仙成神的存在而言,一念之间可改天换地、颠倒阴阳,却要时刻顾忌头顶之上那道无形的枷锁。这滋味自然不好受。
在天道的秩序之中,仙神与草木并无本质分别,皆为天地所生,皆为天地所养,若为天地之发展计,仙神之生死便不足为重。这种冰冷的、绝对的公平,正是修行之人最为忌惮之物。
昔日截教破灭天意,根源便在于此。天意一旦成形,便会自然而然地向着约束众生、统御万灵的方向演化。
截教之道讲究截取天机、逆势而行,讲究人人皆可争那一线机缘,与天道的统御之性天然相悖,因此革天之战中,截教将天意磨灭殆尽,推翻了第一次封天的成果。
可玉清一脉虽秉持顺天应人之道,却也并非甘愿受天道驱使。
修行之人到了这般境界,岂会容忍自己头上多出一道无法掌控的枷锁?他们之所以全力推动封天之事,为的便是在天道成形之前将其纳入可控的范围之内,使其遵循人之意志而运转,而非凌驾于万物之上自行其是。
这才是玉清一脉真正想要的结果。龙凤麒麟三族、禅宗各方,皆是如此。
这才有了六御之位的设计——以天帝之位承接天道之权,将天地秩序的解释权牢牢握在手中。
……
儒门仙师立于祭台之上,封神榜已经归位,悬于他身后灵光之中。他环视四方,目光从各方云台之上依次扫过,方才开口:
天不可一日无主,道不可一日无序。今封天已成,天意已凝,当立天帝以承天命,统御三界十方,掌阴阳造化,定生死轮回。昔日有神树名为扶桑,乃天地纯阳之根,禀先天太阳之精而生,今当以此树承接天命,为天地至尊,统御万灵。
号曰:金阙无上至尊妙有玄穹至真大帝。
此言一出,天界之中骤然亮起一道通天的光芒。扶桑神树的虚影在天穹之上浮现而出,树冠如云,枝叶如霞,通体流转着赤金色的灵光。
下一刻,天道应承众生之意,降下本源位格之力。
那是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芒,它从天地之间最深处涌出,落在扶桑神树的虚影之上。扶桑神树在那道光芒触及的瞬间便剧烈地颤动起来,枝叶翻涌如潮,赤金色的灵光从树身之中层层涌出,树身的轮廓逐渐模糊、逐渐消融,化作一团氤氲流转的炁——纯阳之炁,却又包含天地万气,至刚至正又至柔至化,乃是天地本源的极致显化,也是这天地之间最为无可匹敌的力量。
那团炁悬浮于天穹之上,灵光流转之间映照出山川河岳、日月星辰、万物生灭的虚影,天地之间一切秩序与权柄都凝聚于其中。
满山仙神望着那团炁,目光各异。他们知道,那便是天地至尊的权柄所在,是天道权柄的源头与枢纽。可那团炁越是强大,便越是让人心中不安——将它集中在一人手中,任谁都不可能真正放心。
天帝之位归扶桑,本就是各方权衡之后的选择。
此前青帝借龙族与张钰之手破灭了先前的扶桑神树,再以其本源纯阳之木重新孕育了如今这株神树,使其虽仍为先天之木,却已是新生的先天神灵,真灵浅薄,远不足以独立承当天帝之位而不被各方左右。
可即便如此,各方还是不放心,这才有了其余五御之位——分润天帝权柄,使其不可独尊。
儒门仙师在那团炁的辉光之中再次开口:
太乙真人,玉清元始天尊座下嫡传弟子,道行深厚,德行昭彰,为当今仙道之中教化众生之表率。今代行天帝教化之权,传道于三界,掌天地间一切道统传承、修行法则、正法昭彰之事。可传法立规,可正本清源,可废黜邪道,为天地正法之纲纪。
号曰:东极青华弘教度人玄极大帝。
那团炁应声而分,一道灵光自炁中剥离而出,向着玉清云台之上那道端坐如松的身影落去。
太乙真人起身而立,道袍在灵光之中纹丝不动。那道光没入他体内的瞬间,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原本天仙第三境宙仙的修为已然到了极致,可此刻那道天地业位降下,如同在他原本已近圆满的道果之上又加了一层浩荡的天地之力,使其一步跨过了那道原本需要无数岁月才能跨越的门槛。
太乙真人的气息变得飘渺起来,周身灵光之上隐约可见天地法则的纹路在流转。
场中三位道仙——玄都大法师、孔雀公主、多宝如来——几乎同时向他看去。太乙真人此刻在教化之权所覆盖的范围之内,已然不弱于道仙之境,且随着日后天意稳固、天道权柄日益充实,他的实力只会越发深不可测。
不过几位道仙也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便各自收回了目光。他们心中清楚,天地业位虽然能让人一步登天,可那力量终究受限于权柄所辖的范围。
太乙真人如今虽在教化之事上拥有了近乎道仙的威能,可一旦超出了自身权柄的领域,便失去了这份加持。
更何况,得了天地业位,便意味着不再如寻常天仙那般逍遥。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出手,都要在天道权柄的框架之内行事,再也不能随心所欲。
不过对于太乙真人而言,这显然是他自己选择的路。玉清一脉从来讲究顺天应人,教化之事本就是玉清道统的根本,以六御之位行教化之权,于他而言正是道途所归,谈不上束缚。
儒门仙师没有停顿,继续开口:
“白帝风氏,为上古五方天帝之一,昔年域外之战中镇守西方,战功卓着,护佑万灵。今代行天帝长生之权,掌万物寿元、草木枯荣、生机延绵,为天地生机之枢轴。
号曰:南极长生度人无量寿德大帝。
话音落下,那团炁之上又分出一道灵光。那灵光色泽青碧,带着一股万物生发、春回大地般的温润气息,跨越万里虚空,直直落向昆仑山的方向。
昆仑山巅之上,一道身影在灵光之中浮现而出——那人首蛇身,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周身弥漫着一股历经了无尽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古拙之气。
正是上古五方天帝之一的白帝风氏。
昔年革天之战,天意反噬之下,白帝曾身受重创,本源受损,自此隐于河洛之地再不出世。此刻那道长生之权化作灵光落入他体内的瞬间,他身上那股沉积的衰败之气便被一股温润的生机层层冲散,原本晦暗的面容之上重新泛起了一层微光。
白帝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扫过岱岳山的方向,微微颔首,向着满山仙神致意。
众多仙神见了,也各自拱手回礼。白帝毕竟是上古五方天帝之一,昔年镇守西方、抵御域外的功绩至今仍被各方铭记,此番他以六御之尊重新归来,众人自然不敢怠慢。
儒门仙师继续道:
北辰星神,为众星之主,自上古以来便执掌周天星辰运转。今代行天帝之权司天命轨度、时运流转、气数兴衰,为天地时序之准则。
号曰:中天紫微统天镇世玄皇大帝。
那团炁之上第三道灵光应声而出,色泽幽紫,带着一股浩瀚如星空般的沉厚之意,落向北辰所在的方向。
北辰星神立于祭台之前,身周星辉翻涌,那道紫光没入他体内之时,天穹之上那颗沉寂了数万年之久的紫微星骤然亮起——那光芒普照天地,竟在那一瞬间压过了日月之辉,将整座岱岳山都笼罩在一片深紫色的星辉之中。
北辰的气息在那一刻骤然暴涨,周身不仅有众星之力流转,更有日月之辉交替明灭,仿佛整片星空都在他身周旋转。
儒门仙师继续开口:
祖巫后土,幽冥之主,大地之母。今代行天地生死之权,阳世为大地之母,司万物生长、山川地脉;阴司为幽冥之主,判善恶轮回,掌灵魂归宿,为九幽之纲、大地之枢。
号曰:承天效法幽冥厚德后土大帝。
第四道灵光自那团炁之上分出,色泽灰白,带着一股沉厚如大地、幽深如九泉的气息,落向后土。
后土立于祥云之上,身周幽冥之气翻涌如潮。那道光没入她体内时,她周身的气息并无太大波动——她原本便已执掌着大地与幽冥的权柄,此刻只是以天道业位将其正式确认下来。那份权柄于她而言并未增加多少,却也足以让她彻底站稳这尊六御之位。
后土面上依旧平静如初,只是微微阖了一下眼,算是受了这尊位。幽冥与天界并立,单以幽冥之权而论,已经足够与其余几御分庭抗礼,她并无不满。
至此,六御之位已定其五。扶桑为天帝,太乙掌教化,白帝主长生,北辰定天序,后土统幽冥,各方各据一权,分润天帝权柄,彼此制衡。可到了此时,在场诸多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妖庭一方那道玄黑色的身影。
最后一位,张钰。
这个顺序显然是有意为之。虽然除去天帝扶桑之外,其余五御之位在名义上并无高下之分,可最后一个被点到,在众人眼中便天然落了一个排名最末的印象。
这让在场不少与张钰有隙之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也让那些与张钰交好之人微微皱了皱眉。
不过各方心中也都清楚,这所谓的排名不过是表象,真正决定六御分量的是各自所掌权柄,而非念诵的先后次序。
儒门仙师看了张钰一眼,方才开口:
妖庭之主帝俊,身具龙凤之体,执掌妖庭,统御北冥,为天下群妖之首。今代行天帝统御之权,掌天下群妖之生息、修行、征伐、劫数,凡妖类之事,皆在其御下。
“号曰:北冥玄极统御群妖圣德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