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运统御群妖圣德大帝。
这个封号落在岱岳山顶之时，妖庭与截教两方的神色皆有细微的变化。
无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白泽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冷光。就连金鹏也微微眯起了眼睛，看了一眼张钰，又看了一眼儒门仙师，嘴角压了压，没有开口。
而在场其余的仙神，目光也尽数汇聚于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之上。
六御之位，除去天帝扶桑之外，其余五尊本是位分润天帝之权，相互制衡。
太乙掌教化之权，关乎道统传承、修行法度，是天地之间一切修行之事的纲纪。
白帝掌长生之权，关乎万物寿元、生灵福祉，是天地间最根本的生命秩序。
北辰掌天序之权，关乎星辰轨度、时运气数，是天地运转的经纬。
后土掌生死之权，关乎幽冥轮回、灵魂归宿，是阴阳交替的枢纽。
教化、长生、天序、生死，此四者皆为天地间最为根本的大道权柄，各据一方，合则成天地之全，分则可制衡天帝之威。
而张钰所分的统御之权，若按常理，同样应当是统御天地万物生灵之权——无论人、妖、仙、神，皆在其御下，方配得上二字。
可儒门仙师方才念出的那一句，却刻意在之后加上了明确的限定——掌天下群妖之生息、修行、征伐、劫数，凡妖类之事，皆在其御下。
这便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张钰的统御之权，只及妖族，不及人族。天地万物之中，人族一方被清清楚楚地剥离了出去。
这便是玉清一脉的用心所在了。即便人族一方无论如何都不会真正听从张钰的号令，可这份权柄在名义上被划去了整整一半，便是在向天地宣告：哪怕是名义上的统御万灵之权，也不能落在张钰手中。
而即便是在妖族之内，这份统御之权也远非完整。龙族已与张钰结下血仇，麒麟一族刚刚被他当众折辱，凤凰一族虽与截教有旧、与张钰也多有合作，却终究是独立于妖庭之外的势力。
张钰如今真正能掌控的妖族，也不过是北俱芦洲之地以白泽为首的少数派系。四海之水族、南赡部洲之飞禽、东胜神州之走兽，皆不在其掌控之中。
这个承运统御群妖圣德大帝的封号，说白了不过是他妖庭之主身份的一个换名而已。
不少目光在张钰与玉清诸仙之间来回逡巡，有人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淡笑，有人神色凝重地等着看张钰如何应对。
但凡对这位近千年来风头最盛的年轻人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此人心性向来是吃不得亏的。如今玉清一脉在封号之上做这等手脚，以张钰的性子，岂会忍气吞声？
张钰却端坐于妖庭祥云之上，面色平淡如常，在纯阳之炁分润出的灵光落入头顶之时，没有丝毫抗拒，任由那代表统御之权的业位融入体内。
他心中确实没有任何意外。封天之事由玉清主持，儒门仙师宣读的每一句话，都是玉清一脉反复斟酌之后定下的。他此前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玉清一脉的封锁——归墟之中斩七杀、夺地气，北冥海上杀鲲鹏、取妖庭，每一步都超出了玉清的预料。
可六御之位，终究是在封天规则之中。他想取其位，被玉清针对，本就是在所难免之事。
儒门仙师见张钰承接了六御之位，心中也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虽是天仙第三境宙仙之境，可主持这般万古未有之封天大典，早已耗费了他无数心力。
方才念出张钰封号之时，他面上沉稳如常，实则心神紧绷——张钰此人的行事风格，他是有所耳闻的，若此人在封天最后一刻掀了桌子，那便是真正无法收场的局面。如今张钰平静接受，封天之事便算是落定了。
他定了定神，转过身来面向四方，声音比方才松弛了几分：
六御归位，天道已立，封天之事已成。此后三界有序，万灵有依。然千年之后域外再临，还请诸位道友及早筹备，以备大敌。
各方仙神闻言纷纷点头，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面色凝重。域外之战尚有千年，时日看似宽绰，可封天之后的变化远不止于此。
天界封闭数十万年，其间阳火之气积郁，定然孕育了无数天材地宝。幽冥之前由地府独掌，轮回之事多有掣肘，如今阴阳贯通，天界幽冥同时开放，必定牵连出无数新的机缘与变数。
更不必说如今天地灵气暴涨，灵物新生，万灵开智，无论人妖修行都将变得比此前更加顺畅。
这些变化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方若不能及早应对，便会在天地新局之中落于人后。
各方已有仙神开始起身告辞，祥云之上灵光渐次亮起。
便在此刻，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彻岱岳山顶：且慢。
那声音不大，却将那些正要散去的灵光同时定在了半空之中。各方仙神齐齐转头，目光汇聚于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之上。
张钰已经从祥云之上站起，立于虚空之中，目光扫过四方。
在场诸多仙神看到他那副模样，心中都是一紧。张钰此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如此郑重其事地叫住所有人，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名堂。
连截教与妖庭一方，都有些担忧。
张钰将各方神色尽收眼底，却只是微微一笑：封天之事，万古未有。今日六御归位，天意初成，如此盛事，岂能草草收场？
他微微一顿，声音抬高了几分：今日，便让本座为这封天补上最后一笔，以作庆贺。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骤然拔起，化作一道玄黑色的流光直冲天穹，眨眼之间便已掠过了岱岳山巅的灵幕，悬于九天之上。
下一刻，诛仙剑出现在他手中。暗金色的剑身锋芒毕露，那股无物不斩的锋锐之意在出鞘的瞬间便撕开了整片天穹上空的灵光壁障。
张钰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双手握剑，将诛仙剑高举过头，随即一剑挥下。
那一道剑光无声无息，却横贯天地。暗金色的剑芒划过天穹，虚空在那剑光之下应声而裂，裂口从岱岳山顶一路向上蔓延，贯穿了层层天幕，直直没入天界深处。
然如今天道初成，六御归位，此方天地的根基比此前稳固了何止一筹。那道裂隙刚刚被撕开，法则之力便自行运转，要将那道裂缝迅速弥合。
张钰对此早有预料。他猛然开口，声音贯穿天穹，响彻四方：
以北冥玄极统御群妖圣德大帝之名，借众妖之力，为我所用。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北俱芦洲，无数未至妖王境界的妖族在同一瞬间感应到了那股召唤。它们不论身在何处——或蛰伏于山洞之中，或潜行于密林之内，或在冰原之上觅食，或在湖水之畔憩息——都在那一刻同时抬起头来，目光之中掠过一丝迷茫，随即它们体内的灵力如同受到牵引的丝线般被抽离而出，化作一缕缕细密的灵光，跨越千山万水，汇入天穹之上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之中。
妖庭一方，白泽第一个做出了反应。他通体雪白的毛发在风中微微浮动，目光在张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闭上了眼睛，放开自身的全部灵力，任由那股牵引之力将他的力量纳入其中。
飞廉、驺吾、当康三位妖神紧随其后，没有丝毫犹豫。他们身后的百余位妖圣、数以万计的妖族也随之放开了自身的妖力，一道道灵光如百川归海般向着天穹汇聚而去。
妖庭业位也好，仙朝业位也罢， 终究是各方势力以众生气运凝聚而成的假业位，最大的用处是助人修行、稳固根基，若要以此真正号令万灵、驱动天地法则，那便是力有不逮。
而六御之位是天道初生之时，从天地本源之中直接分润而出的真正业位，是秩序本身的一个切面。
张钰以六御之名开口借力，便不是他本人在号令万妖，而是天道在沿着这条法则脉络自行运转。
北俱芦洲的低阶妖族不受控制地将自身妖力涌来，并非因为他张钰有什么慑服万妖的本事，而是因为天道已经认定他就是掌管这条秩序的人。
众生之力自顺其序，这本就是天地赋予的权柄。
张钰感受着掌中汇聚而来的力量，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惊——统御之权虽被玉清一脉在名号上削去了半截，可天地本身赋予的权柄却不会因为一个名号而缩水。
但此刻那股汇聚而来的力量太过庞大，庞大到几乎无法掌控。
张钰知道不能再继续了。以他如今的境界而言，这股力量再多一分，便会超出他的掌控范围，届时非但无法驾驭，反而会反噬自身。
他猛然收剑，将那汇聚了万妖之力的磅礴洪流尽数灌入诛仙剑的剑锋之中，然后朝着那道正在急速合拢的天穹裂隙，再次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与方才截然不同。
暗金色的剑光暴涨百倍，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光柱，自岱岳山顶直直没入天穹深处的混沌之中。
剑光所过之处，天地破裂，那道原本正在愈合的裂隙被重新撕裂开来，而且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混沌之气倒灌而入，将整片天穹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迷雾之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钰要以此剑崩裂天地之际，那道玄黑色的身影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举动。他身形一变，玄黑色的龙鳞层层叠叠地覆盖了全身，龙角峥嵘如古木虬枝，龙尾横贯天穹，化作一条横亘于九天之上的万丈玄龙，横压于天穹裂隙之间。
他张开龙躯，以万丈龙身硬生生撑住了那道正在急速合拢的天穹裂隙。他的龙爪扣住裂隙的两侧边缘，以脊背顶住那股来自天地法则的合拢之力，将裂隙牢牢撑开。
与此同时，一朵巨大的莲花虚影在他身后铺展开来——阴阳道莲，自他体内浮现，阴阳五行之气在莲瓣之间流转不息，化作一层光幕，抵挡着天地灵气的冲击。
直到此刻，岱岳山顶的诸多仙神方才看清了张钰的真正意图。
——他要在此成就天仙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