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天地之中,天仙虽有四境之分,却已为仙道之极。
修行一道,自气海始,炼精化气,筑基固本;次开檀宫,炼气化神,神魂初成;终辟紫府,炼神返虚,三宝合一,方得内景。内景圆满,历人仙九劫,化为福地。福地经地仙三灾,达圆满之境。
如此步步攀升,最终以福地演化洞天,方成天仙之位。此乃太和天地之正统大道,天地演化之理尽在其中。
世间凡修习仙道者,无论人族、妖族,亦或上古先天神灵转修而来,纵然过程微有参差,其根本所向,终归于此。
而此刻张钰所行之事,正是成就天仙的第一步——于天地之中开辟一方容纳洞天的所在。
福地欲化为洞天,须自成一界。仍在天地之中,却要独立于天地之外,不受其法则之约束。
然天地本源无处不在,福地扎根于此,便如根须盘结于大地。若要脱离,便须以无上之力,在天地法则本源之中硬生生斩开一方虚无之地,将福地移入其中,方能挣脱天地之缚。
……
岱岳山巅,万千仙神仰首而望,神色各异。天仙之贵,难以言喻。太和天地开辟十余万载,成就天仙者不过百余名,且大多成道于上古。
自革天之战后,天地之间再无一人证得天仙之位。便是那昔日纵横北俱芦洲、号称天仙之下第一人的霸王,也终其一生被困于地仙圆满之境,直到陨落于张钰之手,亦未能叩开那道门户。
而对于张钰能否成就天仙,各方其实并无太多疑问。他一路走来所展露的天资与手段,早已远超常人想象。可即便如此,当他在六御之位刚刚落定之时便悍然破境,仍旧让众多仙神心中为之一震。
但却也不得不感叹,张钰所择之机,确实精妙。
天地之间不愿见他成道者,实在太多了。他一路行来,龙族因负屃之死、敖闰之辱与他结下死仇;玉清一脉因革天之恨、地气之失,明面上虽不好发作,暗中却未必不愿他功败垂成。
除此之外,麒麟、星神,甚至那诸多曾在封天棋局之中被他算计过的势力,皆有不愿见他更进一步的缘由。若在平日破境,莫说暗中阻挠,恐怕明面上便已有人出手坏他道途了。
可此刻天意初显,天道方生,一切法则尚在凝聚之中,远未稳固。张钰身为承载天地权柄的六御之一,此刻已然与天道有了千丝万缕的牵系。
他若陨落或重创,那刚刚凝聚的天道必受波及,轻则权柄散乱,重则天意崩解,封天数万年的筹备之功便毁于一旦。
因此此刻谁动张钰,便是逆天而行,便是与天道为敌——而玉清一脉为此筹备了数万年,绝不可能容忍此事发生。
张钰选在此时破境,便是算准了这一点:他以六御之身裹挟天道,逼得玉清不得不护他周全。
……
岱岳山上,截教与妖庭双方早已凝神戒备。
无当圣母端坐云台,陷仙剑暗红灵光隐于袖中,目光如霜,扫过全场。夔牛与马遂分立两侧,渔鼓与金箍蓄势待发。
妖庭一方,白泽、飞廉、驺吾、当康四人妖气翻涌如潮,将四方可能出手的方位尽数封死。他们的目光死死钉在龙族云台之上——那是张钰在天地之间最大的仇家,也是最有可能在此时发难的一方。
龙族几位龙王自然感受到了那股毫不遮掩的戒备之意。他们知道,若能在此刻打断张钰的破境,即便不能将他击杀,也足以让他道途尽毁、万劫不复。可是他们终究没有动。
因为在他们四方的目光之中,不只是截教与妖庭。太清一脉的玄都大法师虽然闭目端坐,可他的灵觉已经覆盖了整座岱岳山。
禅宗如来的目光看似低垂,却也在无声之间锁定了整片天际。甚至玉清一脉的广成子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可他的气息也若有若无地笼罩在龙族云台周围。
那道无声的约定在沉默之中被所有人默认——谁也不得在此时出手干扰,若有违者,便是与在场所有势力为敌。
当这份默契在无声之中达成之后,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天穹之上那道盘踞于裂隙之中的身影。
天仙成就之景,千载难逢。在场之人仙、地仙,甚至妖族,大多都不曾亲眼见过天仙诞生的过程。
此刻能旁观一位天仙的诞生,不仅是一桩难得的见识,对自身日后的修行亦有诸多裨益。因此即便各方心怀各异,此刻也都凝神细看,不愿错过任何一处细节。
……
天穹之上,张钰以万丈玄龙之躯与十二品阴阳道莲合力撑着那道裂隙。
那裂隙之广,远超地仙圆满所需之数,甚至超出数倍有余,只因他此前以六御权柄汇聚万灵之力、辅以诛仙剑全力一击,劈开的动静实在太大。
然则此事之中,有一桩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
天仙洞天之广,未必胜过地仙福地。
地仙福地圆满之时,天高八万里,径八十一万里,周回二百四十三万里。此数非随意而定——唯有如此广大之天地,方可抵御混沌之气的侵袭,方可容纳混沌之气为己用,此乃踏入天仙第二境宇仙的最低门槛。
然而福地演化洞天之际,必然承受整个太和天地法则本源的层层压迫。此乃天地之力尽压于一处,饶是天纵奇才、气运无双之辈,也少有能全然抵御者。
根基稍有不稳,福地便在压迫之中崩裂瓦解,轻则修为尽毁,重则形神俱灭。昔年齐国之主姜录辅便是在这一步上功败垂成。
而即便是那些最终闯过此关的天仙,也大多被压迫至洞天缩小——福地越小,所受压迫便越轻,能保全自身便已是不易,至于保住那八十一万里的圆满尺寸,更是少之又少。
一旦洞天小于此数,便无法容纳混沌之气,困于天仙第一境。世间天仙百余位,十之七八都止步于界仙,缘由便在于此。
而界仙洞天,并无吸收混沌之气的能力,只能缓慢汲取天地本源以滋养壮大,稍有不慎便会与天地本源相融,甚至有倒退为福地之虞。
想要弥补洞天根基,旷日持久,好在天仙寿元无限,又无灾劫,大可逍遥于世间,不急于一时。
而张钰此刻所撑开的天地裂隙,其范围已经远远超过了那圆满地仙的尺寸,甚至超出数倍有余。在众人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般地步。
许多仙神只当他是方才以诛仙剑劈开天地时顺势而为,不过是在众人面前显露手段罢了,故而并未深究,只在一旁静静观望。
随着玄龙之体与阴阳道莲的合力支撑,那道横贯天穹的裂隙终于渐渐稳固下来。
按照常理而言,此刻张钰便该将福地从体内唤出,移入裂隙之中,以演化为洞天——此乃天仙成就的正途,历代天仙皆是如此而行,从未有过例外。
可偏偏张钰并无福地可移。
他的福地,早在北俱芦洲永冻寒渊之上,便已凭九转玄功化作本源之气,尽数融入了肉身之中。
此事外人并不知晓。
众人只见张钰裂隙已开、根基已就,却迟迟不将福地唤出演化。非但不唤,反而还在以真龙武装和阴阳道莲之力不断扩充裂隙,那裂隙本就远大于地仙圆满所需,如今更是越发宽广。在场仙神面面相觑,不知他究竟要做些什么。
随着时间推移,天地压迫之力并未因裂隙稳固而减弱,反而越发沉重。
即便张钰身负四十八道先天禁制的真龙武装所演化的祖龙之体,即便他有太一真形神通加持,在这片天地的伟力面前,也终于开始显露极限。龙鳞之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开始扩大,暗金色的血液从裂口之中渗出。
麒麟族长始终盯着天穹之上的动静。当看到张钰龙鳞崩裂、法体将溃的那一刻,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压不住的讥诮:“终究不过修炼千余年,根基浅薄,此刻怕是无力演化洞天了吧?”
此言一出,四周却一片寂静。玉清众仙无人接话,龙族诸王也各自沉默。即便是与张钰仇深似海的敖钦,也只是冷冷望了一眼天穹,不曾开口附和。他们与张钰交手太多次了,深知此人看似锋芒毕露,实则步步为营,从不会将自己置于无解的死局之中。
更何况他身后站着截教,无当圣母、夔牛、马遂皆是天仙之尊,岂会连天仙突破的基本关窍都不知晓?若张钰当真无力演化洞天,截教绝不会让他在此刻破境。他既然敢做,就必有后手。
张钰看了看自己正在崩裂的躯体,终于明白,极限已经到了。
他想起冥河曾经说过的话——九转玄功并不适合在此方天地修行。那功法前景无限,可终究与太和天地的法则有所隔阂。他以福地融入肉身,将这门功法推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可也因此再无寸进之地。
因为九转玄功每进一步便需要无穷无尽的灵气灌注,想要达到那传说的盘古之境,需将整个天地的灵气融为一体方可成就。这样的功法只适合在混沌之中修行,在天地之中修行,永远无法抵达最高境界,最多只能修至八九之数,且即便那八九之数也极难企及。
张钰没有那个时间,他必须在此时此刻,找到自己的路。
看着裂隙之中翻涌的混沌之气,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具已然裂纹密布的龙身,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龙身从龙脊正中开始崩解。龙鳞一片一片地剥落,龙骨一节一节地碎裂,龙血沿着裂隙的边缘流淌而下,龙气自裂口之中翻涌而出。
从远处看去,仿佛是他的法体终于承受不住天地的压迫而彻底崩溃了。
岱岳山顶骤然响起一片低沉的惊呼,数万道目光同时汇聚于那道正在崩散的身影之上。
可那些崩散的碎片并未消散于虚空之中。龙鳞落地化为晶石,于裂隙之中铺出一层坚实的大地;龙骨散落化为山岳,在晶石之上隆起连绵的峰脊;龙血奔涌化为江河,沿着山岳之间的低洼之处蜿蜒流淌;龙气升腾化为风云,在山川之上盘旋流转。
以身为天,以体为地。
昔年盘古开天辟地,化身洪荒,骨为山,血为河,肉为土,气为风雷,目为日月,发为星辰。
张钰此刻所做的,便是以此为法,但并非真正的开天辟地,而是借那其中一缕意境,演化自己洞天。
一切崩解的碎片都在同一时刻融入了阴阳道莲之中,化作莲心之中正在铺展开来的山川河岳、天地法则,那朵盛开的莲花之内,一方全新的世界正在成形。
岱岳山顶寂静了数息,随即爆开一片低沉的议论之声。在场的众多仙神望着天穹,神色各异。
这等成就天仙之法,他们从未听闻过。有人以为是截教秘传,可看向截教众仙之时,却发现无当圣母的面色之中同样带着一丝惊异,夔牛与马遂更是面面相觑。
场中唯有两人的目光与旁人不同。
后土仰望着天穹,望着那具龙身崩解、化为天地的景象。那双历经了无数岁月的眼眸之中,有一层极为复杂的光芒正在无声翻涌。
她仿佛看到了极为久远之前的景象,看到了父神盘古以身为天地、演化洪荒之时的那一幕。虽然张钰所行之事与盘古开天不可同日而语,可其中那种以身化天地的意境,却如出一辙。
而另一侧,北辰星神的目光落在同一片景象之上,却全然不同。他那双清冷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深如寒潭的冷冽杀意。他认出了这门功法,也认出了后土眼中的那层光芒。他的身形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想要做什么,可随即又按捺住了。
而在裂隙之中,阴阳道莲正在急速成长。这朵十二品莲花,张钰得了许久,却始终是有名无实。而此刻以九转玄功演化天地,那朵沉寂了许久的莲花终于开始真正地生长。
莲心之中灵光涌动如潮,一道身影正在那片澄澈的光芒之中重新凝聚。初时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眉眼、身形、鳞甲,一层一层地清晰起来,如同被那灵光一点一点地雕琢而出。
那是张钰,以阴阳道莲为本源,以自身真灵为引,在洞天初成的那一刻重铸了肉身。
当他的身形在莲心之中完全凝实之时,那朵遮天蔽日的十二品莲花开始缓缓合拢。莲瓣层层收拢、层层折叠,将那片刚演化而成的洞天天地包裹其中,如将一方世界收入花苞之内。莲花越缩越小,最终化作一点澄澈如水的灵光,隐没于虚空之中。
天穹之上那道巨大的裂隙也随着莲花的收敛而缓缓合拢,天地法则自行运转,将那一片被撕裂的虚空重新弥合,片刻之间便已恢复如初。
张钰的身形悬于那片正在弥合的虚空之中,周身灵光缓缓收敛。他的身上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沉静气息,那气息带着一缕先天之气——那是洞天开辟之力反哺于肉身所化的天仙法体。每一尊天仙在成就之时,都会借此机会将凡胎转化为更接近先天神灵的道体,这也是天仙与地仙之间最根本的分野之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那股自洞天之中源源不断涌来的本源之力。那座以九转玄功演天、以十二品莲花为壳的洞天,规模之大远非寻常天仙可比。他虽初入第一境,可根基已然打下,踏入宇仙之境不过时间问题。
岱岳山顶数万道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有惊异,有忌惮,有欣慰,也有藏得极深的杀意。他已不在意这些了。
修行至今千余年,从一介凡人走到天地之巅。
如今六御之位加身,天仙之体已成,三界之大,五洲之广,再无可以威胁于他的存在。
他抬目望向四方,声音传遍天地:
本座北冥玄极统御群妖圣德大帝,今日岱岳之巅,以十二品阴阳道莲正位天仙,成就仙道之极。天下修真之基已就,可以为法门,为感应,为传道之根,为悟道之径。凡天下妖族修行仙道者,心诵吾名,莲光自落,灵台映照阴阳五行之变,无需杀戮,无需夺灵,可借此自行成道。莲花印记已留于天地之间,感应众生,以资后人修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