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牛肚那么厚的脂肪层,也没有牛肠那种让人浮想联翩的断面。
他咬了一口。
脆的。
带着韧劲的脆,牙齿切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咬到底的那一瞬间,百叶断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卤汁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咸香浓郁,混着百叶本身的清甜,不腻,没有腥气,只有那种被卤料浸透之后特有的醇厚。
他眉毛挑了一下,又嚼了一下。
百叶在齿间嘎吱嘎吱地响,越嚼越香,卤汁的咸味慢慢退下去,百叶本身的味浮上来,好吃。
他低头看了看筷子上剩下的半截,塞进嘴里,嚼完,咽了。
他靠回椅背,看着桌上那盒还冒着热气的卤牛杂,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彻底服了般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筷子,也不拘这些东西好不好看,原料是什么了,又夹了一块牛肚。
牛肚比刚才的百叶厚得多,表面是蜂窝吸饱了卤汁,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牛肚软弹,牙齿陷进去,再抬起来,能感觉到它在舌头上弹了一下。
他眯着眼睛,酝酿出点满足的意味,把嘴里的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牛心。
牛心薄,嫩,没有牛肚那种弹牙的口感,是绵软的,舌头一抿就化了,卤汁的香味从牛心的纹理里渗出来,越嚼越有滋味。
他又夹了一块牛肠,咬下去,肠壁脆韧,油脂在嘴里化开,混着卤汁的咸香,不仅不恶心,滋味还很特别。
他把牛肠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又去翻盒子里的其他吃食。
狐狸卧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鼻尖耸动,尾巴慢悠悠地晃。
——
这是曲庆生第二次收到意味不明的东西了。
寄件人都是同一个。
唐禾。
保温盒搁在茶几正中间,一家四口围坐在四周,谁也不说话,就盯着那个白色的方盒子,神情复杂。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曲小苗最先沉不住气。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对着手指,问:
“姐姐是什么意思啊?上次寄的虫子还放着呢,这又是什么?”
曲庆华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微皱,扭头看曲庆生:“唐禾有没有说什么话?”
曲庆生正盯着保温盒出神,闻言回过神来,说:
“说了。说是好吃的,给我尝尝鲜。”
曲小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是唐禾的脑残粉,直播间场场不落,松子抢过,银鱼干抢过,虽然一次都没抢到过,但丝毫不影响她对唐禾的崇拜。
她往前挪了挪屁股,声音都拔高了:
“那我们尝尝吧!姐姐说好吃肯定好吃!”
曲庆生的媳妇就坐在曲小苗旁边。
她一把薅住激动的闺女,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保温盒,又看了一眼曲小苗,语气里带着犹豫:
“也不一定……上次的虫子也说是吃的,谁好好的会吃虫子啊?”
她说完,目光飘向桌上——
那盒爬沙虫还搁在上面呢,原封未动,每次路过都能看见那个白色的盒子,每次看见都要叹一口气。
曲小苗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曲庆生盯着保温盒,沉默。
他觉得唐禾不会这么无聊,三番两次搞恶作剧。
第一次是虫子,第二次是内脏,虽然听起来都不像正常人会吃的东西……
但唐禾不是正常人啊。
她一直这样啊!
他咬了咬牙,站起来,把手伸向保温盒。
“要不,我先尝尝。”
曲庆华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拦。
曲小苗用力点头,眼睛盯着她爸的手。
曲庆生媳妇嘴唇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说话。
曲庆生再度揭开盖子。
卤香味炸开,浓得化不开,从盒子里翻涌而出,把客厅里沉闷的空气搅了个天翻地覆。
曲小苗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更亮了。
曲庆生媳妇也愣了一下,鼻子抽了抽。
曲庆华的目光定在了盒子里。
曲庆生用筷子在盒子里翻了翻,夹了一块牛肚,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咬了一口。
牛肚在舌头上轻轻弹开,卤汁从缝隙里挤出来,混着牛肚本身的醇厚,在嘴里漫开。
“爸,怎么样啊?”
曲小苗连忙问道。
曲庆生嘴巴嚼动,没回答,他的筷子在盒子里翻来翻去,牛肚、牛百叶、牛心、牛肠,轮着尝了一遍,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停不下来。
嘴唇上沾了卤汁,油亮亮的,他也没顾上擦。
一家子就看着他一个人吃。
曲小苗人小,坐在沙发上脚都够不着地,两条腿晃来晃去,眼睛盯着她爸的筷子从盒子到嘴边,从嘴边到盒子,来回转。
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咽着口水,越看越馋。
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她动作飞快的伸手就从盒子里捞了一块牛肝,塞进嘴里。
牛肝切得薄,舌头一抿就化了,绵软的像含了一块温热的丝绸。
“好好吃啊!”曲小苗什么都顾不上了,手又伸过去了。
曲庆华和他嫂子对视一眼。
曲庆华的筷子已经拿在手上了,指腹在筷子上摩挲了两下,他扭头看了嫂子一眼,说:
“要不我也尝尝?嫂子你就别吃了,总得留个人打电话急救。”
曲庆生媳妇怔住了,看了看曲庆华,又看了看茶几上那盒被抢得乱七八糟的卤牛杂,半天憋出一句:
“……行吧。”
曲庆华得到许可,筷子立马伸进了盒子里,夹了一块牛肚。
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赶忙又夹了一块牛百叶。
曲庆生媳妇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人。
曲庆生吃得头都不抬,曲小苗腮帮子鼓鼓的,曲庆华一筷子接一筷子。
她心里又馋又担心,口水咽了又咽。
好在三个人还有些良心,一样一小块,码在盒子角落里,特意给她留了一点。
等了半个多小时,家里三个人还是活蹦乱跳意犹未尽的,曲庆生媳妇放下心,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牛百叶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双眼放光,把剩下的牛杂全吃了。
吃完她把筷子放下,舔了舔嘴唇,看了一眼桌子角落那个白色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