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进入第三天,邵武城内的炊烟已经彻底断了。
前沿观察哨的报告从早上开始就没断过。先是城墙上巡逻的哨兵明显减少,从前每五十米一个哨位,稀疏拉长到一百多米才有一个,换岗的频率也比前几天慢了许多。到了中午,城外的战壕里开始有人影在移动,不像正常布防,更像是在调整兵力。
午饭后,张大彪从城东侦察位置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压着喉咙说话:司令,我发现不对劲。城东那片战壕里有人正在往外撤,不是成建制地走,是一小队一小队地沿着墙根往城门方向退。城墙上的人也在减少,机枪都撤了,有几个射击孔空了,里面黑洞洞的,看到不到人。
守住位置,不要往前压。林天握着话筒,语速不快不慢,让你的人把观察结果确认清楚,撤了多少人、往哪个方向撤、有没有带重装备。保持距离。
明白。
电话挂断后大约一刻钟,城北的观察哨也传来类似消息——城北阵地前沿的哨兵撤了,战壕里只剩下几个稀稀落落的影子在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收拾。城墙上原本一直架着的两挺重机枪,枪身已经看不到了,枪架孤零零地留在原处。
张国基要跑了。楚云飞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邵武城通往东南方向的线路上点了一下,他留了一条生路,现在该走了。再不跑,等我们合围彻底合拢,他想跑也跑不了。
他走不远的。林天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通往东南方向的虚线,县城地势低洼,东南方向出去全是水网田埂,大部队走不快。他放弃城外阵地撤进城里再把部队带出来,最少需要半天时间。半天,够我们追上去了。
他转向赵刚:让李云龙带一师从北面压上去,占领城外阵地,不要进城。张大彪的二师从西面和南面同时推进,把城外围住,防止城内有残余兵力趁乱往外冲。
赵刚应声去安排了。指挥所里剩下的人也开始忙碌起来——通讯兵调整电台频率,参谋人员在地图上标注最新的兵力动向,几个传令兵骑上自行车顺着坡道往各方向赶去。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忙碌,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按部就班,没有慌乱,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下午三点左右,城北方向首先传回消息。李云龙的一师已经推进到城外的战壕前沿,没有遇到抵抗。战壕里散落着空弹药箱、几件丢下的军装和没有收拾干净的锅碗。一个炊事灶还留有余温,锅里的米汤已经凉透了,表层结了一层薄膜。阵地基本是空的。
撤了。撤得匆忙,连锅都没来得及收。李云龙在电话里说,听起来心情不错,但语气仍然保持着一线警惕,不过城内还有动静,没完全走空。我让部队停在城外,等你的命令。
在城外展开,控制所有出城通道。让张大彪从城西调一个团到南面去,跟你的防线连上。等确认城内的残余兵力撤完之后再进城收拾,减少无谓的巷战。
明白。
到了傍晚,城东方向终于传来确切消息。一纵侦察连在东南方向五里外的水网地带发现了一股正在向东南方向移动的部队,大约两个团的规模,行动迟缓,队伍拉得很长,中间夹着几辆骡马大车,车上堆着弹药箱和物资。
是张国基的主力。楚云飞放下望远镜,他果然从东面走了,走的水网田埂。那个方向的机动速度,两天能走到建阳就不错了。
让他走。林天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城东方向那片田野上正在缓慢移动的人影,像一排灰色的蚂蚁在暮色里慢慢蠕动,走了比留在城里强。他走在田野上我们随时能找到机会,他困在城里我们反倒不好下手。
赵刚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张国基带走了一部分人,但城里应该还有残部,至少千把人,多半是被他丢下断后的,未必知道主力已经弃城而去了。我们什么时候进城?
明天天亮。先让部队把城外围住,防止城内的部队趁着天黑往外钻。天亮之后,李云龙带一师一个团进城清场,不要开枪,能劝降就劝降,巷战能免则免。
天彻底黑透之后,城外的阵地上亮起了一排排篝火,沿着公路和田野边缘延伸出去,把邵武城三面围了一圈。火光照在城墙上,把青灰色的砖面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城内的方向黑沉沉的,没有任何灯光透出来,也没有枪声,只有夜风从城墙上掠过时发出的呜呜声,像一根极长的弦在风里来回震荡。
第二天清晨,城外的雾气还没散尽,李云龙带的一个团就进了城。城门洞开着,门板歪在一边,门槛上被人踩得明晃晃的,进出过的痕迹密密麻麻叠了好几层。城内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紧闭门窗,路上散落着丢弃的军靴、棉被和几面踩脏了的军旗。城中心的旧县衙门口堆着几袋来不及运走的粮食,麻袋上还被谁用刺刀划开了一道口子,白花花的大米从裂缝里淌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
城内的残部没有抵抗,只是在李云龙部队出现在巷口的时候,陆续从几处院子里走出来,把枪放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低着头蹲在路边。一共收容了一千二百余人,大多是来不及撤走的后勤人员和伤病号,也有少数被张国基留下断后、不清楚主力动向的步兵。李云龙让人清出一条路,把俘虏统一安置在城西的空地上,派人登记造册,同时安排炊事班支起大锅给他们熬粥,免得饿出病来。
林天和赵刚在上午十点左右进了城。吉普车沿着主街慢慢开过去,两侧的屋檐还在滴着晨露,路面上的石板缝里长出了几根青草。一个老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望着军车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又退回了门内。
车停在县衙门前,林天下了车,看了一眼那些堆在地上的麻袋,米还在往外淌,白花花的一小片,像雪融之后的残痕。从院子里走出来的人在阳光下眯了眯眼睛,没有人说话,几个战士在门口架起步话机,呼叫声在清早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赵刚跟在他身后下了车,手里拿着登记册和一份刚收到的电报:俘获人员已经登记完了,分成了几个临时营队。楚云飞那边在城外整理缴获物资,初步估算粮食够部队吃一周的,弹药也有几车。
行。让李云龙把城防接上,地方上的事让民政科的同志这两天赶过来接手。部队休整两天,然后继续往东南方向推进,不等张国基站稳。
赵刚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合上本子的时候又问了一句:电报里还提了一句,建阳方向有国军增援部队正在靠拢,可能是从福州方向调过来的。
林天刚要迈进县衙大门,脚步顿了一下:多少兵力?
按侦察报来的情况,大约是张国基的兵力被重新整编后的规模,不会超过三个团。福州那边现在也抽不出太多兵力往北派,余汉谋要把主力留在广东方向,能往福建调的人手有限,这应该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了。
林天站住脚步思索片刻:三个团,赶了远路过来,人困马乏,又是客场作战。他们不知道邵武已经被我们拿下了,等他们走到半路再知道消息,士气还会再跌一层。我看他们根本没有打算真打,只是做个样子给上面交差。
你打算怎么应对?
通知李云龙,让一师出城向东推进三十里,在建阳方向的口子上展开警戒线。不用打,就堵住路。等福州来的那支援军自己退回去,我们不追不赶,节省弹药。林天迈过县衙门槛,身影在门洞的阴影里停了一瞬。
张国基也跑不远的,他丢下那么多兵和装备,就算在福州重新整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过来的。我们先把邵武站住,再慢慢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