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仁共三子一女,长子和女儿都十来岁了,
后来,
又新添了两个儿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虽然他贵为大将军,却不敢将妻儿带在身边照看,而是过着夫妻分居,父子离别的苦日子,平时聚少离多,甚至两年都见不上一面,夫妻感情名存实亡。
尤其是,
两个小儿子甚至都不认识他是谁,人间的活悲剧在他家,天天都在上演。
“老爷终于回来了。”
每次妻子见到他都是这句话,
他都习惯了。
“嗯,孩子们读书可用功?”
“读什么书?老爷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识字,管不了那么多。”
“荒唐,怎么能不督促他们读书呢?荒废光阴多可惜。”
白世仁刚想发作,见发妻瑟瑟发抖的恐惧,便暂时忍下不提。
他轻手轻脚走向孩子们的小院子里,站在墙外凝听许久,多希望能听到朗朗的诵读声,可是,
他很失望。
里面只有嘻嘻哈哈的打闹声,还有隐约可闻的女子的惊叫声。
他爹当山匪,却希望他考功名,后来他当了山匪,也希望儿子将来考功名。
他每次回来都叮嘱孩子,要头悬梁锥刺股的用功读书,
不料竟然是这样。
白世仁青筋暴起,揣着满腹的怒火走进了院子,
只见,
女儿带着大弟弟在玩投壶的游戏,幺子则在逗饲养的小兔子,浑身脏兮兮的。
他买给他们的千字文和三字经很可怜,连封皮都损毁了,还垫在桌子腿底下。
“你是谁呀?也要来玩小兔子吗?”
幺子独自玩闷得慌,看见个陌生人走进来,而女儿却认得他,慌忙丢下游戏,拽着弟弟赶紧跪倒:
“见过爹爹!”
“住口,我没你们这样不听话的东西,供你们吃供你们喝,让你们好好用功读书,就是这样糊弄我的吗?”
白世仁当场发飙,叉着腰大骂,把小儿子吓得嚎啕大哭。
“孩儿知错,下次再也不敢了,求爹爹不要打我和弟弟。”
女儿七八岁已经懂事了,
浑身颤抖。
女子无才便是德,可白世仁对女儿也严加督促,百般苛责,为此没少被他打。
可是,
好了伤疤忘了疼,
白世仁回来得少,他们早把上次挨揍的滋味忘干净了,
没想到,
时隔两年,他爹又杀回来了。
书斋门口的架子上,一张弓还吊在那荡着,地上还有几只苹果,有完整的,也有裂开的。
是谁的杰作,
白世仁心知肚明,
原来那混账东西并未痛改前非,还在偷偷习武。
揣着满肚子的火气,
他冲进书斋,却见大儿子端坐在书案旁,摇头晃脑刻苦吟诵,外面那么大的责罚声和哭闹声,竟充耳不闻,真是咄咄怪事!
“爹爹回来了。”
两年未见,大儿子只是简单的问候,没有寻常人家父子久别重逢的喜悦。
“嗯!”
白世仁稍稍缓和些,
又想,
不对呀,刚才在外面明明听到了屋内的尖叫声。
狐疑之色溢于脸上,
余光里,他看到角落里的书橱门没有关紧,而且似乎还在轻微的震动。
“啪嗒!”
他快步上前踹碎了橱门,里面赫然藏了个瑟瑟发抖的丫鬟,发丝上还有苹果渣子。
“爹爹饶命,爹爹饶命!”
“啪啪!”
棍棒狠狠抽在背上,大儿子发出声声惨叫,开始时还求饶,到后来估计麻木了,只是大声叫喊,表情也很古怪,
那样子不像是疼痛,更像是仇恨,像是诅咒。
“别打了,莫要伤害孩子们。”
发妻冲过来,护在儿子身前,
愤恨的瞪着他:
“每次回来除了训斥妻子,打骂孩子,你还有别的吗?成天望子成龙,梦想他们考功名,你有功名吗?你爹有功名吗?一家子山匪要什么……”
“啪!”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发妻不仅骂了白家两代人,而且用词极为刻薄,号称名门望族的白家所有的丑陋,被她暴露在孙辈面前。
可是她并未说错,
事情的确如此。
白世仁却被触碰到逆鳞,一巴掌将发妻扇得飞出去两步远。
大儿子迅速冲过来,挡在他娘前面,怒视白世仁。
整个小院子里哭成一片,仿佛预计到白家的灾难,提前悲恸哭灵。
尤其是小儿子,
哭声最为凄厉,还上气不接下气,随时有背过气去的兆头。
白世仁头昏脑胀,无法收拾,幺子还小,不懂事可以原谅,于是便抱了起来。
可是,
当他看见怀里那张凄凄惨惨的小脸蛋时,却鬼使神差,想起了南云春的儿子,好像也才两三岁便埋葬在乱尸坑。
“大少爷,客人快到齐了,老爷请您过去。”
“好吧,随后就来。”
白世仁把幺子轻轻放在地上,撇下家人走了。他们两年没见,久别重逢,本该相亲相爱。
唉!
他心情沉重,落寞,还隐藏了几丝不安。
“见过白家大少爷!”
“大少爷天庭饱满,鼻隆准如悬胆,有富贵之相,不知在哪高就啊?”
酒宴正式开始,座中诸人既有宗族的要人,也有镇上三头六面之人,
打听白世仁在哪任职的人,
是县里派来镇甸管事的头儿。
要搁往常,白家父子不会鸟这种芝麻大的小官吏,但白生关急于为白家露脸,而白世仁以为,家族很快就要迁走,说说也无妨。
“高就不敢当,在河防大营任职。”
“哦,原来是吃粮当兵的,辛苦辛苦。”
官差不加修饰脱口而出,话里充满了对武夫的藐视,对军卒的同情。
俗话说好男不当兵,
就是这个意思。
狗眼看人低,白世仁正想抖抖虎威,老子先按不住了。
“他可不是寻常当兵的,而是权倾一方的大将军,威震敌国的定海神针,当今皇帝都要敬他三分。”
牛吹得似乎有些大,几个官差从表情看就不相信,
白生关急急解释道:
“昨天镇上的情况,你们应该也看到了,那些壮汉都是吾儿手下的护卫,恐怕你们洛阳城的郡守出行,也没那么大的场面吧。”
官差反问道:
“昨天什么场面,我们怎么没看到?”
“岂有此理,那些个赶集的乡民都亲眼所见,你们身为官差会看不见?”
白生关愤愤不平,以为官差出于嫉妒,故意不承认。
考虑到今天是大喜日子,
他不想斗嘴,
等会还有数百名中军和护卫过来,看他们这些井底之蛙,还不亮瞎了狗眼?
白世仁双目微闭,还沉浸在刚才想起南云春之子的不安之中,进而又想起三年前的那场血腥惨案,根本没用心听他爹那番话。
但凡认真倾听的话,
或许就能听出其中的破绽,从而打破南云秋的计划……
酒过三巡,白骠还没有消息,
白生关急于在客人面前摆摆阵仗,几次催问,弄得他心烦意乱。
白喜的计划很完美,丝丝相扣,白骠有左将军帮衬,在绝对的兵力目前,河淌里现在应该是血淌里。
所有反对他的军卒都应该沉于泥沼之中,
久久还不来,
难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百思不得其解,对于掌控欲极强的白世仁来说,心里的不安烦忧,在脸上展露无遗。
“怎么闷闷不乐?”
白生关也有点不高兴,
板起脸:
“是你主动说要回来过中秋,爹不过是顺水推舟,既然难得回来,那就不要扫了大伙的兴。”
白世仁心里也有火气,
争辩道:
“孩儿何曾主动说过要回来?要不是您的那封信,孩儿根本就不会回来。”
“怎么不是,你还要赖在爹的头上吗?”
白生关怒气冲冲,把客人也惊动了,马上又换起笑脸,便把如何碰到仇豹,如何得知镇上便衣军卒巡查之事,
特别是有个小头目说的那番话,讲得明明白白。
白世仁听完,
如坐针毡,
自己并未派人过来预做准备。
按照他的性子,这种事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公布,否则还不把所有的仇人都引过来?
那样做,
也太愚蠢了吧!
“爹,是何人所言?”
“后村的仇豹。”
“孩儿是问,是谁说军中有大人物今日要回乡过中秋?”
白生关努力回忆仇豹的话,
想起来了:
“就是负责巡查的头目,那小伙子高高瘦瘦,年纪也不大,大概十七八岁,很厚道,也很友善,你手下的人应该认识呀。”
“孩儿仅随身的亲兵就有五百多人,哪能个个认识,他没说叫什么名字吗?”
“姓魏,就是汴州一带的口音,好像叫什么,什么四来着。”
“啊,魏四才!”
白世仁失去控制大声惊呼,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筷子也失手掉在地上。
此刻的河淌里,
的确血流成河。
但白世仁只猜对了一半!
白世仁苦口婆心的谆谆教导,当时,白骠答应得很爽快,
但主子走后,
却是另一副面孔。
如果白世仁不举才维亲,而是任用左将军统领此次重任,那就没有尚德郝仁什么事情了。
原来,队伍拐下官道开赴河淌里时,
左将军提议,
既然是突袭,就要趁对方兵力分散而且毫无防范的大好形势下,将对方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但马上遭到了否决。
白骠是司刑官,不喜欢偷偷摸摸杀人,要杀就要历数其罪,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几圈,然后砍下首级,那才过瘾。
他平时在大营审犯人,都是这个套路,也能给老爷出气。
而且,在这里,
他是最大的角色,必须要在河淌里抖抖威风露露脸,让所有人知道,他是白世仁的心腹。
为了老爷能出气,为了他能长脸,
白骠选择了大摇大摆正面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