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地脉中那丝痛苦的滞涩感,郑秀在深山密林中穿行了三日。
脚下的山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腐殖土与纠缠的藤蔓。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腥锈气。终于,在穿过一片枯死的竹林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死寂的潭水横亘在山坳之中。
潭水呈不祥的墨绿色,水面没有一丝涟漪,岸边不见任何水草,只有嶙峋的黑色怪石。那潭水的颜色,并非草木倒映的碧绿,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污浊的黯绿。那股腥锈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这便是地脉痛苦的源头,锁龙潭。
郑秀蹲下身,指尖尚未触及水面,一股阴寒刺骨、混杂着怨恨与绝望的气息便顺着指尖直冲识海。她“看”到了一条原本清澈丰沛的地下河脉,在此处被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金属造物强行截断、扭曲。那造物如同一个邪恶的楔子,死死钉在地脉的节点上,不仅阻断了灵机流转,更在日夜不停地向四周渗出污秽。
这不是自然的淤塞,而是人为的创伤。
她强忍着不适,将手掌虚按在潭水上方。“导气术缓缓运转,试图与这片被荼毒的土地沟通。回应她的,不再是栖云坳那般疲惫的沉默,也不是月牙湾那种郁结的怨气,而是一种尖锐的、疯狂的排斥!潭底沉淀的污秽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无数冰冷的触手,想要将她的意识拖入无尽的黑暗。
郑秀猛地收回手,脸色微微发白。这里的“病”,比她预想的更凶险。
“没用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秀回头看到一个背着柴刀的老猎人,站在枯竹林边缘,不敢再靠近这潭水二十年前就死了。”
“老伯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猎人眼神恐惧地看着潭水:“听说早年山下建了大厂子,管子通到山里来……后来水就变了色,鱼死绝了,林子也一片片地枯。都是触怒了潭里的蛟龙,被锁住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娘,快走吧,这地方邪性,靠近了要生病的。”
猎人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不祥。
郑秀没有离开。她绕着死寂的潭水行走,仔细观察。在潭水另一侧,她发现了早已锈蚀断裂的管道残骸,以及一片被刻意掩埋、如今已杂草丛生的场地。人为的痕迹毋庸置疑。
她再次尝试这一次,她没有强行去“疏导”或“净化”,而是将自身那股源自祖德的浩然正气,化作最温和的探询,如同安抚一头身受重伤、充满戒备的猛兽。
“我明白你的痛苦。她在心中默念,“我不是来伤害你,我是来帮你的。”
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那无尽的污浊与黑暗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土地本身的悲鸣。那悲鸣中,夹杂着对昔日清澈的怀念,以及对自身不断被毒化的绝望。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墨绿色的潭水中央,猛地冒起一串巨大的气泡,随即,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浮上水面。那竟是一条体型巨大的鲶鱼,它的身体不再是正常的灰黑色,而是布满了令人作呕的暗沉斑块,几根胡须断裂,浑浊的眼珠呆滞无神。它浮在那里张合着鳃盖,仿佛连呼吸都是一种折磨。
更让郑秀心惊的是,她在这条鲶鱼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薄、却与脚下被污染地脉同源的气息。
它不仅是这片水域的居民,更是这片土地痛苦最直接的承受者与化身!
巨鲶用那呆滞的眼珠“看”了郑秀片刻,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着岸边,向着她所在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段距离。它用庞大的头颅,轻轻抵住了岸边的淤泥。
这是一个无声的、充满痛苦的祈求。
郑秀看着眼前这绝望的生灵,看着这片被钉死在痛苦之中的土地,心中那股浩然正气前所未有的激荡起来。
她知道这一次,她面对的不仅仅是一片需要治愈的土地,更是一个被现代工业之恶撕裂的伤口。简单的“导气”已不足以应对,她需要找到那个“楔子需要找到解药。
她盘膝在岸边坐下,不再试图驱散污秽,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地脉深处,逆着那污秽的流向,追溯其真正的源头。
她的旅程在此刻,从治愈转向了征伐。对手,是那冰冷无情的、来自山外的工业之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