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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余烬

民国二十九年,冬。上海法租界,僻静地段的一栋西式公寓内。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陈旧木材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伤痛与绝望的沉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鸽群扑棱着翅膀掠过,留下断续的哨音,更衬得屋内死水般的宁静。

沈飞靠在客厅一张厚重的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羊毛薄毯。他的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眼窝深陷,颧骨显得愈发突出。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空洞地望着壁炉里早已熄灭的、冰冷的灰烬。

他的右腿被石膏和绷带牢牢固定着,架在面前的矮凳上。苏州河畔那夜,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挣扎逃生,让本就未愈的腿伤雪上加霜,骨头错位,肌腱撕裂。组织安排的地下医生进行了紧急处理,保住了这条腿,但警告说,即便将来拆了石膏,也必然会留下严重的残疾,阴雨天疼痛将是常态,而且,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敏捷地奔跑、搏斗。

身体的创伤固然痛苦,但更深的痛楚,源自心底那片被烈火焚毁的荒原。

苏念卿。

那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每一次在脑海中浮现,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痉挛。火光冲天而起吞噬她纤细身影的最后画面,她回头时那决绝而复杂的眼神,以及那声嘶哑的“走——”,日夜在他耳边回响,如同最残酷的刑求,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他活下来了。带着胡文楷,带着她用命换来的、那个装着“蓬莱计划”江南据点和人员名单的金属管,活了下来。

可她却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河畔,尸骨无存。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为什么总是她挡在前面?崇明岛是这样,苏州河又是这样……

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和虚无感,如同湿冷的蛛网,将他紧紧缠绕。他握着那枚从汇丰银行保险箱取出的、属于苏念卿的“夜莺”胸针,冰凉的金属几乎要被他手心的温度焐热,却再也无法传递来自主人的丝毫生机。

胡文楷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少年的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眼圈乌青,嘴唇紧抿,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郁。那夜的经历,同样在他身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飞哥,吃点东西吧。”胡文楷的声音干涩,带着恳求。这几天,沈飞几乎水米未进,全靠意志和药物撑着。

沈飞的目光缓缓从壁炉移开,落在胡文楷脸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某个虚空。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不饿。”

胡文楷看着沈飞这副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模样,鼻子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他知道沈飞心里的苦,知道他对苏念卿牺牲的无法释怀。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夜夜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爆炸的火光和纷飞的子弹。

“飞哥,你不能这样……”胡文楷哽咽着,“苏姐她……她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为了任务……你不能辜负她……”

“任务……”沈飞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为了任务,他们付出了多少?顾曼璐、杨震队长和他的抗联兄弟、还有……念卿。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最终都化作了冷冰冰的“任务”二字。

值得吗?

这个危险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随即带来的便是更深的自责和茫然。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胡文楷立刻警惕起来,放下粥碗,快步走到门后,低声问道:“谁?”

“老金。”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

胡文楷透过猫眼确认后,才打开了门。一个穿着深色长衫、戴着礼帽、看起来像个普通账房先生的中年男人闪身而入。他是组织在上海地下工作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代号“掌柜”,负责与他们单线联系。

“掌柜”脱下帽子,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却目光沉静的脸。他先是看了一眼沙发上面如死灰的沈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对胡文楷点了点头,示意他关好门。

“沈飞同志,”掌柜走到沙发前,声音平和而有力,“你们的英勇和牺牲,组织都知道了。苏念卿同志……是真正的英雄,她的名字,会永远被我们铭记。”

沈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应,依旧盯着那冰冷的壁炉。

掌柜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继续道:“你们带回来的情报,非常重要。‘蓬莱计划’在江南的触角正在被我们逐一拔除,那份名单起到了关键作用。组织上对你们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是,斗争还远未结束。南造次郎因为苏州河行动的失败和内部泄密(指账本引发的内斗)受到了东京方面的严厉斥责,但他并没有倒台,反而像一条受伤的毒蛇,潜伏起来,变得更加危险和疯狂。他正在动用一切力量,搜寻你们的踪迹。”

听到“南造次郎”这个名字,沈飞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冰冷的涟漪。

掌柜看着沈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沈飞同志,你的伤势很重,需要长时间静养。组织决定,安排你和文楷同志,尽快撤离上海,转移到后方根据地去。”

撤离?去后方?

沈飞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聚焦在掌柜脸上。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疲惫和一片荒芜的灰烬。

“这里……就是我的战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

“你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继续在一线战斗!”掌柜的语气严厉起来,“这是命令!你必须服从组织安排!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活着……继续战斗……

沈飞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厚重石膏的腿,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握紧胸针的手。

他真的还有战斗的力量吗?他的身体残了,他的心……也快要死了。

掌柜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强行命令效果有限,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沈飞,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想想牺牲的同志们,想想苏念卿同志最后的嘱托。‘渔夫’和‘青豆’必须活下去……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活着,更是为了继承他们的遗志,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青豆……”沈飞喃喃道,看向了身旁同样伤痕累累、却眼神倔强的胡文楷。

是啊,他不能倒下。他还要保护文楷,他还要……替念卿,替所有牺牲的同志,看着黎明到来的那一天。

可是,离开上海,去往一个相对安全的“后方”,对他来说,真的是一种解脱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逐和逃避?

他缓缓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脸上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壁炉里的灰烬,冰冷无声。

而窗外,上海的天空,依旧阴霾密布。

新的抉择,如同沉重的枷锁,摆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