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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锚点

掌柜离开后,公寓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胡文楷默默收拾了凉掉的粥碗,看着沈飞依旧如同石雕般靠在沙发里,双眼紧闭,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痛苦与挣扎,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圈,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压抑,如同实质的浓雾,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沈飞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身体的疼痛,心灵的荒芜,以及掌柜那句“这是命令!”所带来的沉重压力,几乎要将他彻底碾碎。撤离?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后方?听起来像是休养,对他此刻的状态而言,却更像是一种承认失败后的流放。他仿佛能看到南造次郎在那座阴森的办公室里,得知他“逃离”上海后,嘴角勾起的那抹冰冷的、充满嘲弄的笑意。

他不甘心。

可留下呢?拖着这条几乎废掉的腿,带着这副被悲痛掏空的精神躯壳,他能做什么?再次成为组织的累赘?甚至……像念卿那样,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时刻,迎来又一次无法挽回的牺牲?

思绪如同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泥沼,越挣扎,沉沦得越深。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漫过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痛苦。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右手紧紧攥着那枚“夜莺”胸针,冰凉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成了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与那个逝去灵魂的微弱连接。

就在这意识几乎要被黑暗完全吞噬的边缘,一段被刻意尘封、几乎快要模糊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那不是关于苏念卿的,而是关于他的启蒙老师,那位引领他走上这条道路、最终同样牺牲在敌人枪口下的老布尔什维克——陈先生。

那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在一个比这里还要破败简陋的安全屋里。年轻的沈飞因为一次行动的失利和一位亲密战友的被捕而陷入深深的自责与动摇,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对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之路产生了怀疑。

当时,重伤未愈、咳嗽不止的陈先生,就是用那双因肺痨而浑浊却依旧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眼睛看着他,用沙哑的声音对他说:

“小飞……记住,我们……不是因仇恨而战,也不是为……毁灭而活。我们行走于黑暗,是因为我们……见过光明,并且坚信,那光明……终将普照。当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不要去看脚下的……深渊,去想想……你为什么要举起火把。那最初的信念,才是……锚定你灵魂的……那座山。”

锚定灵魂的山……

最初的信念……

沈飞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几乎要被血与火、牺牲与背叛所掩盖的,最初的最初,他选择这条道路时的画面,如同褪色的胶片,一帧帧在脑海中闪回——

不是阴谋算计,不是枪林弹雨,而是破败的村庄,是流离的难民,是同胞麻木而绝望的眼神,是 foreign 巡捕高高扬起的警棍……是那份不甘沉沦、渴望改变这片土地命运的、最朴素也最炽热的初心。

他为什么要潜伏?为什么要战斗?

不是为了某个人,甚至不仅仅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那终将到来的黎明。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少一些像顾曼璐那样无奈的牺牲,少一些像杨震队长那样壮烈的离别,少一些……像他和苏念卿这样,相爱却不能相守,最终天人永隔的悲剧。

念卿牺牲了,曼璐牺牲了,陈先生牺牲了……无数的人倒下了。他们用生命铺就的道路,难道要在他的脚下中断吗?

如果他此刻选择“安全”地撤离,选择在后方“静养”,那他和那些在租界里醉生梦死、麻木不仁的人,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他如何对得起那些逝去的英魂?如何对得起自己胸膛里,那颗曾经熊熊燃烧过的心?

“锚定你灵魂的……那座山……”

陈先生的话语,如同穿越了时空的钟声,在他混沌的脑海中轰然回响。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灰败空洞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重新凝聚。不再是锐利的锋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仿佛淬炼过无尽痛苦与绝望后,沉淀下来的坚毅。

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夜莺”胸针。它不再仅仅是一件遗物,一个痛苦的象征。它变成了一个提醒,一个见证。见证着牺牲,也见证着未竟的使命。

他的手指,不再颤抖。他轻轻将胸针别回自己内衣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尝试着,用手臂的力量,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右腿传来尖锐的抗议,但他无视了。他抓住旁边的手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将自己从那张仿佛要将他吞噬的沙发里,拔了出来!

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鬓角,脸色因剧痛和用力而变得更加苍白,但他的背脊,却挺直了。

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到窗边。动作笨拙,迟缓,甚至有些狼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抬起手,猛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依旧是阴霾的天空,灰蒙蒙的城市。但在这片灰暗的底色之上,他仿佛看到了一丝极细微、却顽强存在的微光。

他不能走。

他的战场在这里。他的债在这里。他的……锚,也在这里。

身体残了又如何?心碎了又如何?

只要信念不死,只要那座锚定灵魂的山还在,他就还能战斗。

用另一种方式。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冲出来的胡文楷,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空洞:

“告诉‘掌柜’……”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留下。”

胡文楷看着沈飞眼中那重新燃起的、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的光芒,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惊喜和担忧同时涌上心头:“飞哥!你的伤……”

“死不了。”沈飞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际,那里是极司菲尔路的方向,是南造次郎盘踞的魔窟,“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一个属于伤残者,属于复仇者,属于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蛰伏与反击的计划。

锚,已定。

他便不会再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