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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新棋局

沈飞的决定,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组织的特定层面激起了不小的波澜。“掌柜”再次登门,试图劝阻,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严厉,强调他身体状况已无法胜任一线潜伏的残酷,撤离是保护,也是对革命资产负责。

但沈飞的态度异常坚决。他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述,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我了解上海,了解‘共荣会’,了解南造的行事风格。这副残躯,或许无法再冲锋陷阵,但坐在牌桌上,还能替后来者看清对手的底牌。把我送走,等于自断一臂。”

他指了指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自嘲:“这副样子,有时候,反而是最好的伪装。”

“掌柜”看着他那双沉淀了太多痛苦、却又重新燃起某种沉寂火焰的眼睛,最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耳提面命的潜伏新锐。接连的牺牲与磨难,如同最残酷的锻打,已经将他的意志淬炼成了一种更坚韧、也更执拗的东西。

几天后,“掌柜”带来了组织的最终决定:原则上同意沈飞留在上海,但必须接受几个前提条件。

第一,转入深度潜伏状态,非极端特殊情况,不再执行主动出击或获取情报的冒险任务。他的新代号为“磐石”。

第二,启用全新的、更高层级且绝对独立的联络渠道,由“掌柜”单线负责,最大限度切断与过去所有网络的可能关联,确保安全。

第三,他的主要任务转变为:利用“沈文华”的身份和伤残现状,重新谨慎地融入特定社交圈,进行长期观察,评估日伪内部动向,尤其是南造次郎及其关联势力的活动规律与潜在弱点,为组织未来的战略决策提供参考。

换言之,他从一把出鞘的利剑,转变为一座暗处的观察哨,一枚深深楔入敌人腹地的钉子。任务性质变了,从主动进攻转为静默防御与战略侦察。

沈飞没有任何异议,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他知道,这是组织在现实与他的个人意志之间所能达成的最大平衡。这也符合他对自己现状的认知——他需要时间,时间让身体至少部分恢复,时间让内心的创伤结痂,时间……去等待和创造一个真正能给南造致命一击的机会。

新的安全屋被安排在了公共租界更核心、也更鱼龙混杂的区域,身份背景也做了更精细的调整。“沈文华”不再仅仅是一个模糊的“南洋归侨”,而是被赋予了更详细的履历:家族在南洋经营橡胶园,因太平洋局势紧张、航线受阻而被迫滞留上海,本人因归国途中遭遇意外(契合腿伤),心灰意冷之余,试图在上海利用家族残余人脉做些稳妥投资,聊以度日并等待时局变化。

这个身份,既有一定的财力支撑其混迹于特定圈子,又带着明显的“失意”和“保守”色彩,不容易引起过度关注,尤其符合一个身体残疾者可能具备的心理状态。

接下来的日子,沈飞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战斗”。

他严格按照医生的指导进行康复训练。过程依旧痛苦不堪,每一次试图让右腿承重都如同酷刑,但他咬着牙,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衣衫,从未间断。他必须尽快摆脱对拐杖的完全依赖,至少要做到能依靠手杖较为自如地短距离行走。

同时,他开始在“掌柜”安排的、绝对可靠的人员陪同下,极其低调地重新出现在一些经过筛选的社交场合。主要是某些不涉及敏感话题的文艺沙龙、慈善募捐活动,或者一些华人商会组织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联谊会。他扮演着一个沉默的、带着些许忧郁和疏离感的旁观者,很少主动发言,但会安静地聆听,观察着那些穿梭其间的、形形色色的人物。

他看到了“共荣会”的人,但周福海似乎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以往那样张扬,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南造次郎的身影没有再出现在这些场合,但他的阴影无处不在,关于他正在内部进行“整肃”的消息隐约流传。

他也看到了其他势力的人物,亲日的,中立的,甚至还有一些背景模糊、可能与重庆或欧美方面有牵连的。上海这座孤岛,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在这个过程中,沈飞刻意保持着与“共荣会”核心圈的若即若离。他没有主动靠近周福海,但也没有刻意回避。偶尔在场合相遇,他会礼貌性地点头致意,周福海也会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警惕。南造的调查,显然让这条老狐狸如同惊弓之鸟。

时间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中悄然流逝。冬去春来,沈飞腿上的石膏终于拆除了,虽然行走仍离不开手杖,右腿也留下了明显的跛足后遗症,但至少实现了生活的基本自理。他脸上的气色稍微好了一些,但那沉淀在眼底的郁色和偶尔因腿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完美地契合着他精心营造的“落魄伤残侨商”形象。

这天,“掌柜”再次来访,带来了一个新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情报。

“最近,一个叫渡边信一的日本医学博士,在上海的侨民和部分华裔上层圈子里,活动颇为频繁。”“掌柜”喝着茶,状似随意地说道,“他主办了几场关于‘公共卫生’和‘战时防疫’的讲座,拉拢了一些人,似乎想筹建一个什么‘东亚医学共荣协会’。”

沈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医学博士?公共卫生?战时防疫?

这些词汇,像几根细微的丝线,轻轻触动了他脑海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经——“蓬莱计划”。竹下博士的身影,平房区的惨状,以及苏念卿拼死送出的那份江南据点名单……瞬间在他脑中闪过。

“这个渡边信一,背景查过了吗?”沈飞的声音保持着平静。

“初步了解,是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在国际细菌学界有些名气。公开主张‘日华亲善’,通过医学合作促进‘大东亚共荣’。表面上,看不出与军方或特务机关有直接关联。”“掌柜”顿了顿,补充道,“但在这个时间点,如此活跃,其背后是否另有目的,值得警惕。”

沈飞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倚在沙发边的手杖上。

“或许……”他缓缓开口,“‘沈文华’这个对时局失望、又有些闲钱的伤残侨领,可以对‘公共卫生’和‘医学事业’表现出一点兴趣?”

“掌柜”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的意思是?”

“接触一下。”沈飞抬起眼,眼神深邃,“看看这位渡边博士,到底是真正的学者,还是……披着白衣的恶魔。”

新的棋局,似乎悄然展开了一角。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冲锋的卒子。

他是隐藏在阴影里的“士”,等待着给对手致命一击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