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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过漫水桥时,轮胎碾起的水花溅在芦苇丛里,惊飞一群白鹭。姜少望着窗外,河滩像条金色的带子,沙粒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河水泛着蓝,把天和地连在一起。

“这沙比沙漠的细。”林夏抓起一把沙,从指缝漏下去,“攥在手里能成团,说明有点潮气。”

共生种的藤蔓从包里探出来,叶片在沙上打了个滚,尖梢指向河滩深处的柳树林。那里的沙看着发黑,像是混了腐叶。

柳树林里住着户养蜂人,姓杨,帆布帐篷搭在三棵老柳树中间,帐篷外摆着十几个蜂箱,嗡嗡声像永不停歇的歌。看到他们,杨老汉正用刷子扫蜂箱上的沙,晒得黝黑的胳膊上沾着黄灿灿的蜂胶。

“来种麦?”他咧开嘴笑,露出两排被蜂蜜浸黄的牙,“这河滩春天涨水,夏天晒裂,也就柳树和我的蜜蜂能活。”

姜少蹲在柳树下,沙里混着柳叶和蜂蜡渣,闻着有淡淡的甜香。“我们带的麦种,试过在沙边长。”他掏出麦种,藤蔓立刻缠上去,叶片蹭着沙粒,像是在撒娇。

杨老汉的女儿从帐篷里钻出来,辫子上系着红绳,手里端着碗蜂蜜水:“爹说的是,去年有伙人来种花生,一场大水冲得连壳都没剩。”她把碗递给林夏,碗边沾着圈蜜,“你们要是能种成,我请你们吃蜂蜜麦饼。”

林夏抿了口蜂蜜水,甜得舌尖发麻:“我们不用整块地,就柳树根周围试试。”她让藤蔓顺着柳树根往沙里钻,“树根能挡水,落叶能肥地,正好。”

杨老汉抱着胳膊看,蜜蜂在他头顶绕圈,他却一点不怕:“柳树根盘得密,能固沙,你们的藤蔓要是能跟它搭伙,说不定真行。”他从帐篷里翻出袋花粉,“这是去年的油菜粉,混在麦种里,能让苗壮点。”

种麦时,得先在柳树根间刨坑。沙很软,一刨一个坑,可风一吹就塌。姜少让老周把麦秆剪成小段,围着坑插成圈,藤蔓顺着麦秆往上爬,把沙牢牢锁在圈里,像给麦种搭了个小城堡。

“这法子巧。”杨老汉的女儿蹲在旁边看,辫子上的红绳被风吹得飘起来,“沙进不来,水也能顺着麦秆往下渗。”

种下去的第七天,麦种没动静。正午的太阳把沙晒得滚烫,麦秆圈都被晒得发脆。杨老汉的女儿提着水壶来浇水,水刚泼下去就冒白烟,她急得直跺脚:“是不是被晒死了?”

姜少扒开麦秆圈看,沙是烫的,可藤蔓的根须在沙下织了张网,网里的沙是凉的,麦种裹在网里,鼓出了小小的芽尖。“在等晚上呢。”他笑着说,“河滩昼夜温差大,夜里凉快,才肯冒头。”

果然,第二天清晨,杨老汉去放蜂时,发现柳树根周围冒出点点嫩黄,像撒了把碎糖。藤蔓的网在沙下泛着微光,把夜里的露水都兜在网里,刚好润着芽尖。

“长出来了!”他的女儿举着水壶跑过来,红绳在晨光里闪着光,“我就说能活吧!”

可没高兴几天,就来了场沙尘暴。黄风裹着沙粒打在柳树上,叶子哗哗往下掉,麦秆圈被吹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散架。杨老汉抱着蜂箱往帐篷里躲,姜少却让老周把帆布铺在麦秆圈上。

藤蔓立刻顺着帆布往上爬,转眼间织出个绿色的沙障,沙粒打在障子上,全弹了回去,障子下的嫩芽一点没沾着沙。风停后,沙障上积了层薄沙,藤蔓轻轻一抖,沙全落在麦秆圈外,刚好给柳树根培了土。

“这东西比防沙网还管用。”杨老汉拍着沙障,“连培土都省了,我养蜂这么多年,头回见这么懂事的草。”

麦苗长到半尺高时,麻烦来了。涨潮的河水漫过河滩,把低处的麦苗淹了半截,叶片泡在水里,慢慢发蔫。杨老汉的女儿拿着树枝想把水往别处引,可沙里的水像有脚似的,怎么引都往麦秆圈里钻。

“让藤蔓来。”姜少把藤蔓往水边引,藤蔓的根须突然变得像海绵,吸饱了水就往高处爬,爬到柳树杈上,再把水慢慢往下滴,刚好滴在高处的麦苗根上。“这是在‘运水’呢。”

杨老汉看得直咂嘴,指挥着蜜蜂往柳树上落:“你们也学学,帮着麦子传传粉。”蜜蜂像是听懂了,嗡嗡地在麦穗间飞来飞去,腿上沾着的花粉落在麦叶上,像撒了层金粉。

河水退了,被淹过的麦苗不仅没死,反而长得更壮,叶片上带着点水光,绿得发亮。杨老汉的女儿掐了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突然瞪大眼睛:“是甜的!跟沾了蜂蜜似的!”

姜少也尝了尝,果然有股淡淡的甜,比普通麦苗多了点清润的味。“是柳树根的汁水,还有蜂蜡的缘故。”他笑着说,“这河滩的麦子,天生带甜。”

消息传开,村里有人来河滩看稀奇。有个卖点心的小贩,尝了尝麦叶,非要跟姜少订面粉:“这甜麦磨成面,做点心肯定不用放糖,我出双倍价!”

杨老汉的女儿却把小贩拦住了:“现在不卖,等收了麦,我先做蜂蜜麦饼,给他们尝够了再说。”

麦秆抽穗时,柳树林里飘着股特别的香,有麦香,有柳花香,还有蜂蜜的甜香,混在一起,连蜜蜂都飞得更欢了。麦穗是浅金色的,比普通麦穗饱满,风一吹,穗子摇晃,像一串串小铃铛。

杨老汉每天都来数麦穗,数着数着就笑:“我这蜂箱,今年的蜜也比往年多,怕是沾了麦子的光。”他的女儿则在麦秆间系红绳,系满了,就像给麦田挂了串小灯笼。

灌浆期时,河滩来了群放羊的,羊群冲进柳树林,啃着柳叶,有几只还盯着麦苗,伸着脖子就要咬。杨老汉挥着赶蜂的板子赶,姜少却让老周割了些甜麦叶,撒在离麦田远些的沙地上。

羊爱吃甜麦叶,果然不再碰麦苗,吃得直甩尾巴。“这叫‘共享’。”林夏看着羊群,“它们吃点叶子,粪便还能肥地,一举两得。”

杨老汉的女儿蹲在沙地上,把羊粪捡到麦秆圈里,红绳在沙上拖出长长的印:“爹,明年咱们也种点甜麦吧,既能喂羊,又能做饼,比养蜂还划算。”

杨老汉敲了敲蜂箱,蜜蜂嗡嗡地飞出来:“都种,都种,让麦子和蜜蜂做邻居,谁也不耽误谁。”

收割那天,柳树林里像过节。杨老汉杀了只自己养的羊,架在火上烤,油滴在火里,滋滋作响,香味飘得老远。村里的人都来了,帮着割麦,孩子们则在沙地上追着蜜蜂跑,笑声惊飞了树上的白鹭。

新磨的面粉是浅黄的,带着点蜂蜜的光泽。杨老汉的女儿把面粉和蜂蜜混在一起,烙出的麦饼金黄酥脆,咬一口,甜香直往嗓子眼里钻。

“比城里的点心还好吃!”卖点心的小贩抢着吃,“我订一百斤!不,二百斤!”

姜少咬着麦饼,看着柳树林里的藤蔓,它们正顺着柳树根往更远的河滩爬,尖梢在沙上划出淡淡的痕,像是在画一张新的地图。

离开时,杨老汉往他们车上装了桶新酿的蜂蜜,还有袋甜麦种。“往海边走是盐滩,”他指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的沙带咸,你们的藤蔓能扛住不?”

姜少看着藤蔓在车窗外的沙地上打滚,叶片上沾着的蜂蜜闪着光,笑了:“试试就知道了。”

车子驶离河滩时,柳树林的嗡嗡声越来越远,可甜麦的香味却好像沾在了车上,怎么也散不去。林夏翻着地图,指尖点着盐滩的位置:“听说那里的沙是白的,像撒了层盐,咱们的甜麦,会不会长出咸味儿?”

老周拍着方向盘笑:“管它甜的咸的,只要能长,就是好麦!”

藤蔓从车窗探出去,叶片迎着风,像是在和河滩告别,又像是在期待新的味道。车轮碾过沙地,留下两道辙印,很快被风吹平,却在空气里留下了甜麦的香,像个温柔的约定,等着在新的土地上,开出更甜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