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开进盐碱地,轮胎就陷进了蓬松的白土里。姜少猛打方向盘,车辙里翻出的土泛着青白,像撒了层碎玻璃。“这地方能长东西?”他捏起一撮土,指尖立刻蒙上层白霜,“咸得发苦,比浅滩的卤水还厉害。”
林夏望着远处的盐蒿丛,紫红色的叶片在风里晃,像燃烧的小火苗。“你看它们,活得好好的。”她从背包里掏出坡地带的麦种,麦粒裹着层黄土,在白碱地上格外显眼,“坡地的麦子能抓土,到这说不定能学排盐。”
守地的老马蹲在盐堆旁晒盐,木耙划过盐田,白花花的盐粒簌簌落下。“你们来种麦?”他黝黑的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里卡着白碱,“这地叫‘白僵土’,太阳一晒就板结,雨一泡就发黏,碱霜能把石头腌出印子。”
他的孙子小石头抱着个陶罐,罐里盛着苦咸水。“爷说,这水烧开了能熬盐,浇地就是害命。”他指着盐蒿丛里的野麦,“你看那麦,长得比狗尾巴草还矮,穗子小得像米粒,根须却在土里盘成硬疙瘩,把碱霜顶开个圈。”
种麦的地选在盐蒿丛的间隙,这里的碱霜薄些,底下藏着层暗褐色的土。林夏让姜少把麦种和捣碎的盐蒿叶混在一起,撒在土面上。
“盐蒿叶能吸碱,”老马用木耙划着土,“它们烂在地里,能把周围的碱霜‘吃’掉点,给麦子腾个窝。”
小石头提着水壶,壶里盛着远处引来的淡水。“我爷说,这水金贵,得掺点盐蒿灰浇,”他往麦种上淋了点,水珠落在白碱上,滋滋冒白烟,“这样能骗住碱霜,不让它们欺负麦子。”
七天后,盐蒿丛的间隙里冒出了绿芽。最奇的是,麦芽的根须周围结着层细沙——是从坡地带的黄土,混着麦根分泌的黏液,把碱霜挡在了外面。
“它们在给自己砌‘墙’呢!”小石头蹲在土边,手指轻点根须,“你看这沙墙,碱霜钻不进来,水却能渗进去!”
林夏拨开沙层看,果然,麦根在沙墙里长得白净,一碰到外面的白碱就打弯,像在绕着走。“这叫‘避实就虚’,”她笑着说,“不跟碱霜硬扛,找着空子就往里钻,比盐蒿还机灵。”
可地老虎顺着土缝钻出来,啃食了几株幼苗。小石头气得用树枝挖洞,却被老马拦住。
“别挖,”老马指着地老虎的粪便,“这虫的屎是酸性的,能中和点碱。你看被咬过的苗根,是不是长出新须了?”
果然,断口处冒出的新根更密,像在土里织了张网,把碱霜顶得更远,像在说“这点麻烦不算啥”。
连续晴天后,白僵土板结得像块铁,麦根被裹在里面,叶片卷成了细条。小石头急得要往地里灌水,林夏却指着没卷叶的麦苗。
那些麦苗的根须上长着小突起,像无数把小铲子,正一点点把板结的土撬松。“它们在学‘松土’呢,”林夏说,“突起能分泌酸液,把板结的土泡软,比灌水管用。”
老马扛着石碾过来,在麦田边碾出浅沟:“板结了要‘划缝’,沟里的土能透气,碱霜也能顺着缝往下沉。”他用木耙把沟边的土扒到麦根旁,“让它们贴着松土长,别碰那硬疙瘩。”
沟划好后,麦苗渐渐舒展叶片,卷叶慢慢放平,根须上的小突起撬松的土越来越多。小石头蹲在沟边看了半天,突然拍手:“麦子把板结的土变成了松沙,盐蒿丛都往这边挪了!”
姜少用铁锨挖开土,发现麦根缠过的地方,白碱变成了淡灰。“这叫‘改造’,”他笑着说,“麦子把碱霜变了性,盐蒿跟着沾光,这地啊,慢慢就活了。”
老马在麦田边种上了苜蓿,这种草能固氮,还能抗碱。“让它们搭个伴,”他说,“苜蓿抗碱,麦子长苗,碱霜就没辙了,这白僵土就能变良田。”
麦子抽穗时,盐碱地旱得厉害。他们带的淡水见了底,老马赶着驴车去找水源,回来时却一脸苦相:“只找到个苦水坑,水比 seawater 还咸,还有股涩味,怕是不能浇地。”
林夏舀了点水尝,眉头皱成疙瘩——比浅滩的卤水还难喝,带着股铁锈味。正犯愁时,见水坑边的芦苇长得挺精神,她突然想起戈壁的卤水,不就是咸水浇出壮苗吗?
“试试!”她拎着水桶往麦垄走,“戈壁麦能排盐,这麦子说不定也能学两手!”姜少怕伤苗,只敢往垄边浇了点。过了两天,竟没蔫,反而更精神了。
“怪了,”老马挠头,“苦水咋还能浇活?”林夏蹲在垄边看,发现麦叶上凝结着细小的盐粒,太阳一晒就化了。“它们把多余的盐排出来了!”她指着叶尖的白霜,“你看这霜,肯定是咸的,麦子把水留下,把盐扔了!”
姜少尝了尝叶尖的白霜,龇牙咧嘴:“比那水坑还咸!这本事,比戈壁的麦子还厉害!”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苦水含着多种矿物质。麦子喝了不仅没死,穗子还比别处饱满。老马说这是盐碱地的馈赠:“苦水里泡出来的东西,经得住熬!”
抽穗期,林夏发现麦穗比坡地的沉,麦粒也更硬实。她摘下一穗搓出粒,放在嘴里嚼,有点淡淡的咸香,竟不难吃。“磨成粉,说不定能做种新干粮。”姜少掂着麦穗,眼里闪着光。
麦子灌浆时,盐碱地起了层“盐花”——白花花的碱霜在阳光下结晶,像撒了层碎钻。穗子渐渐饱满,压得麦秆弯了腰,却顺着盐蒿丛的方向倾斜,避开了最烈的碱风。
“这麦比野麦聪明,”老马用木耙撑着下巴,“野麦硬顶着碱霜长,穗子总被腌空,这麦顺着风向,养分一点没浪费。”
小石头抱着陶罐,往麦垄里撒最后一次盐蒿灰:“爷说,灌浆时闻着盐香,麦粉会带着韧劲,冬天吃着抗冻。”
突然,阵狂风卷着碱尘呼啸而过,最外侧的一株麦苗被石块砸中,穗子断了。小石头眼圈红了,蹲在麦垄边叹气。
老马却指着断穗:“没断就好,你看这麦粒,被砸得更实了,出粉率肯定更高。”果然,掰开麦穗看,麦粒比没被砸的更饱满,泛着珍珠般的光。
收割那天,盐碱地像铺了张白黄相间的毯。老马带着村里人来帮忙,男人们挥着镰刀割麦,女人们坐在盐堆上捆穗子,孩子们举着盐蒿枝追逐,惊起的麻雀在盐碱地上飞,翅膀带起的碱霜落在麦堆上,像撒了层碎银。
小石头的娘用新麦粉做了盐香饼,饼里掺了苜蓿碎,烙饼的锅是用盐碱地的泥烧的,饼边带着点焦香。“这饼得配着苦水茶吃,”她给每个人递了碗,“一咸一苦,才够味。”
林夏咬了一口,饼体紧实,麦香里带着点盐的清冽,咽下去时,喉咙里还留着丝丝回甘。“这是盐与麦的味道,”她笑着说,“比任何地方的饼都有筋骨。”
小石头把麦种装进个盐罐里,罐子上刻着盐蒿纹:“这样保存,明年种下去,就能长出带盐香的麦子了。”
老马摸着盐罐笑:“傻孩子,麦子不会结盐晶,但它会带着盐碱地的韧劲,去更远的地方扎根,就像你们一样。”
离开时,老马往他们车上装了袋新收的盐碱麦种,还有罐盐花。“往西边去是沙漠,”他指着远处的沙丘,“那里的沙比盐还细,风一吹就搬家,你们的麦子敢去吗?”
车驶离盐碱地时,姜少回头望,老马和小石头站在盐堆上挥手,手里举着麦秆和盐蒿,像两株倔强的植物。藤蔓顺着盐蒿丛往远处爬,像条绿色的绸带,把盐碱地和麦田连在一起。
林夏翻着地图,指尖点着沙漠的位置:“听说那里的沙能烫熟鸡蛋,一年下不了几滴雨,咱的麦子,要不要去学学在沙里扎根?”
老周握着方向盘笑:“不管是盐碱地的咸,还是沙漠的干,咱的种子都能长,这才是真本事!”
藤蔓从车窗探出去,叶片上沾着的盐晶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盐碱地的馈赠,带着盐的烈,土的硬,也带着麦根破碱的韧劲,在风里飘啊飘,飘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