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时辰不早了,公主该回府了。”
小侍女焦急地扯了扯霍云棠的袖子。
“咱们快些回去吧,若是让公主知道您偷溜出来玩,奴婢可担待不起。”
霍云棠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指着不远处的相府说道:“慌什么?走,咱们去武相那儿坐坐。
这样就算阿娘待会儿要训人,瞧着武相的面子,总能饶过咱们这回。”
侍女急得直跺脚:“少主,武相素来重规矩,咱们就这么冒冒失失去了……”
“怕什么?”
肥嘟嘟地小丫头已经迈开步子,头上的双丫髻一颠一颠的。
“武相上回还夸我字写得好呢。
再说了,阿爹今日在校场练兵、阿娘在屯务司议事,哪有那么快回来?
安啦、安啦,阿娘要罚就罚我好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肯定不会连累你哒。”
说完两个小人影手拉手,沿着青石板路一溜小跑往武相的府邸去了。
武相府的门房自然是认得霍云棠的,看到她连忙上前行礼,云棠摆摆小胖手。
“你自去守你的门,我认得武相的书房在哪,自己进去寻她。”
音未落,人已经像阵小风似的,嗖地就跑进了院门。
小侍女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跟门房无奈地对视一眼。
门房却只笑着摇摇头,显然对这场面已是见怪不怪。
云棠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
廊下正在晾书的侍女瞧见她,刚要开口,小丫头已经竖起食指“嘘”了一声,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
武相的书房门半掩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云棠扒着门缝往里瞧,武相正与上官婉儿对坐弈棋,棋盘上黑白交错。
婉儿执子沉吟,武相则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晚霞上。
“武相,我来啦!”
云棠脆生生喊了一句,推门蹦了进去。
武相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个小滑头,又偷跑出来了?
小心让你阿娘抓到了,回去狗腿给你打折了。”
“才不是偷跑,”
云棠蹭到她身边,仰着脸道。
“棠棠是来找武相讨教功课的。
昨日先生教《禹贡》,说到随山刊木,可咱们北地都是冻土,怎么刊木呀?”
武则天放下茶盏,伸手将她抱到膝上。
“冻土刊木,自有冻土的法子。
你阿娘难道没同你说?新制的钢镐,一镐下去能破三尺冰层。”
霍云棠眨眨眼,她就是随口找了个理由,没想到武相还真知道哎。
婉儿在对面含笑听着,随手落下一子,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分明。
云棠瞧见那枚棋子,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她扭身从武皇膝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棋案旁,扒着桌沿道。
“婉儿姨姨,我也会下棋的,让我陪您手谈一局可好?”
武则天闻言挑眉:“哦?你何时学的棋?”
“阿爹教的。”
小丫头挺起胸脯,说得有模有样:“阿爹说,排兵布阵跟下棋一个道理,都要谋定而后动。”
上官婉儿莞尔,将棋罐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便请小棠棠执白先行。”
云棠伸出小胖手,郑重其事地捏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犹豫半晌,最后“啪”地落在正中央的天元位上。
武则天与婉儿对视一眼,眼底皆染上笑意。
婉儿执起黑子,轻轻落在白子左侧:“开局占边,易得实地。”
“可阿爹说,居中才能顾四方呀。”
云棠不服气地又落一子,紧贴着方才那颗。
棋局便这么似模似样地展开了。
小丫头下得认真,每落一子都要皱着小眉头思索许久,时不时还偷眼去瞟两位长辈的神情。
窗外暮色渐浓,侍女悄声进来添了灯。
烛光映在棋盘上,将黑白棋子照得温润如玉。
远处公主府的方向,隐约传来寻人的呼唤声,渐行渐近。
云棠正捏着棋子苦思,忽听得那声音,手一抖,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骨碌碌滚到了武则天手边。
武皇拈起那枚白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滑头,你阿娘寻来了。”
话音未落,院中已响起璟瑟清朗的声音。
“云棠你又跑来叨扰武相了?”
话音未落,门帘便被挑开了。
璟瑟一身简练的骑装立在门口,发梢还沾着些外头的寒气。
武相和上官婉儿起身跟璟瑟相互见礼,而后把目光落到云棠身上,眉梢微挑。
“你这个小丫头,果然在这儿。”
云棠缩了缩脖子,小声唤了句:“阿娘……”
霍霆从后面踱步而出,霍云棠欢快地奔向他,霍霆抱起她亲了一口。
“你呀,再敢偷溜出府,你阿娘揍你,我可不管啦!”
霍云棠撒娇:“阿爹,哎呀,我下次不敢了啦!”
武相和上官婉儿也替云棠描补几句,说她是来讨教学问的。
还夸她下棋有章法,小丫头得意地昂着小脑袋嘎嘎直乐。
璟瑟抬手给云棠理了理跑乱的双丫髻。
“你呀,下次再敢偷跑出来,就罚你半年不准吃糖。”
打蛇打七寸,霍云棠最喜欢吃糖,半年不准吃糖,跟要了她的小命有什么区别,吓得她赶紧连连保证再也不敢了。
云棠被霍霆抱着往外走,临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冲武则天和上官婉儿咧嘴一笑。
用口型说了句下回再来,那灵动的模样,惹得婉儿摇头失笑。
待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武相淡淡开口:“婉儿若羡慕,也可生一个。”
上官婉儿正俯身收拾棋子,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她将最后一枚白子轻轻放回罐中,才直起身,沉默了片刻。
“我……考虑考虑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生了孩子,便得为她的一生负责。
可我总觉得,自己还没真正准备好……当一位母亲。”
武则天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在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良久,她才开口:“这世上的母亲,没有谁是真的准备好了才做的。
朕当年……”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婉儿抬起眼,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远处公主府的灯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她想起方才云棠蹭在璟瑟身边撒娇的模样,想起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睛。
“或许,”
她轻声说:“等北地再安定些,生一个也不错。”
武则天没再说什么,只将棋盘轻轻推到她面前。
“再来一局?”
婉儿笑了笑,执起黑子,棋子落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霍霆一手抱着云棠,一手将璟瑟揽入怀里,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往家走。
霍云棠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仰起小脸认真地看向璟瑟。
“阿娘,为什么宋家阿姐跟着她阿娘姓宋,我却跟着阿爹姓霍呢?”
璟瑟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笑道。
“那还不是你小时候,非要哭闹着姓霍。我和你阿爹拗不过,只好依了你姓霍喽。”
“是吗?”
云棠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嘀咕。
“那我小时候可真不懂事……好吧,姓霍也挺好听的。”
璟瑟与霍霆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瞧见了笑意。
这借口实在好用,每回都能将这小家伙糊弄过去。
至于云棠为何姓霍?那她不姓霍,就要跟着璟瑟姓爱新觉罗了。
将来她坐了江山,难道还让这天下继续跟着姓爱新觉罗不成?那必须不能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