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推行的一夫一妻制,虽然在这个时代看来,有些惊世骇俗。
但被写入律法后,还是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
毕竟不接受的代价太大了。
想纳妾?
得先舍掉半副家当。
动念头养外室?
一旦被查实,身家性命都难保。
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大多数人心里那点心思,也就默默的被按下了。
这日归化城的一家茶馆里,两个老熟人边喝茶边嘀咕。
“听说了吗?”
高个男子压低了声音:“西街王掌柜,前儿偷偷摸摸接个外室进门。
他媳妇也不惯着,直接告到了屯务司。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三间铺面全划给了他媳妇,他自己和那刚进门的外室都被发去前线敢死队了了。
往后怕是再也见不着那王掌柜喽!”
“活该,你说他脑子里是不是装的都是稻草?
公主府发的告示,明确说了养外室的下场。
他非要顶风作案,纯属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另一李姓男子摇摇头:“何苦来哉?
我那婆娘如今在蒙学里教织染,月钱比我还多二两。
前日还同我说,要是我敢动什么歪心思,她就带着闺女单立户去。
天地良心,我哪敢啊,为一个妾室或外室,毁了如今的富足生活,我反正是不肯的。”
众人纷纷点头。如今的日子,吃穿不愁,儿女在蒙学里也上进争气,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除非是像王掌柜那样昏了头,才会为着一个外头的女人,把好端端的家给搅散了。
……
最近一段时间日子,北地传开了一桩新鲜事,和敬公主娶了位霍姓夫郎进门。
要说她娶的,那也是老熟人了,霍霆。
扩军后需要的领兵打仗的将领越来越多,璟瑟就招募了不少老熟人。
武相说既然北地律法既准女子娶夫,她这个公主便该做个表率。
上官婉儿、宋氏五姐妹兴冲冲地说要陪她一起。
还说要在北地为她选夫,璟瑟不想娶一个信不过之人,将来同床异梦。
正好赶上招募将领,她索性把霍霆也给招募了过来。
有璟瑟、上官婉儿这些女子在前头当表率,军中不少女将、女兵都跟着效仿。
虽还有人觉得不合老规矩,可自立女户、娶夫进门的风气,到底是一日盛过一日了。
那些只有闺女的人家,如今腰杆也硬了。
从前没儿子,哪怕过继个侄儿,也要保住这份家业。
现下女儿一样能撑起门户,谁还费那心思去抱养别家的孩子?
归化城前街米铺的吴家,独生女去年娶了个账房先生。
小两口把铺子经营得妥妥当当,老掌柜如今见人便笑。
“谁说女子不如男?咱们家这门楣,靠闺女一样立得住!”
……
紫禁城里,对北边那些新规矩,不只是看不上眼,简直视作洪水猛兽。
朝堂上老臣们提起便捶胸顿足。
有御史在朝堂上愤然道:“女子娶夫,牝鸡司晨,此等乱象,朝廷岂能坐视?”
“就是、就是,和敬公主此举,简直就是礼崩乐坏,有辱斯文啊!
皇上,您不能不管管啊,何时女子竟可娶夫了?纲常何在?体统何存?”
永琏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吵嚷,问了句。
“既如此,哪位卿家愿走一趟北地,当面与和敬据理力争此事?”
他这话一出,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朝臣瞬间眼神都变清澈了。
一个个推脱地比谁都快,反正是各有各的理由,去不了北地。
永琏叹气:“既然众卿家都无法去北地,那此事就以后再议吧。”
最后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就是,礼部拟了道不痛不痒的申谕,发往归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但北地的风,还是悄无声息地吹进京城的深宅大院。
那些被规矩框了一辈子的妇人,突然发现,原来人生还有另外一种活法。
一些只有女儿的人家,悄悄把女儿和半副家当,一起送上了北去的马车。
……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殿内莺声燕语响起,花团锦簇的妃嫔们齐齐屈膝。
淑宁端坐在凤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娇艳的面孔,淡淡道。
“免礼,坐吧。”
众人刚落座,近来风头正盛的如妃便笑着开口。
“娘娘,听说北边近来热闹得紧,连固伦公主都……”
“如妃。”
淑宁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固伦公主的事,也是你能多嘴多舌的?”
如妃脸色一白,忙起身跪下。
“臣妾一时失言,还望娘娘恕罪。”
淑宁没看她,只慢慢饮了口茶,才道。
“公主在北地为国开疆,劳苦功高。
她的私事,自有太后、皇上过问,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她目光扫过众人:“念你是初犯,本宫就罚你抄写宫规百遍。
这段时间,你便不用来请安了,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解禁。
日后若再敢有后宫妃嫔妄议皇族,坏了宫规体统……你们知道后果。”
殿内鸦雀无声。
几个嫔妃悄悄交换眼色,都垂下头去。
淑宁放下茶盏:“都退下吧。”
众人屏息敛容地退出,殿内只剩下淑宁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北边的事,如今在皇上跟前几乎成了忌讳。
谁若不小心提起,必会惹得龙颜震怒。
淑宁与永琏虽是少年结发,可天家哪里有寻常夫妻的情分?
更何况他们之间夹杂了太多的东西。
永琏当初说什么会敬她、爱重她这个皇后,不过是句轻飘飘的空口许诺。
这些年来,贵妃李佳氏装病不来请安,言语间蹬鼻子上脸。
他何曾真正管束过?每每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过去便算。
淑宁心里清楚得很。
她的儿子绵忻虽是嫡长子,可在皇上心里,怕是还不如李佳氏所生的那个庶子绵愉金贵。
绵愉不过是磕磕巴巴背了首简单的诗,永琏便能夸上半天。
而她的绵忻前日策论得了师傅嘉许,却只换来一句淡淡的尚可。
前几日家宴,李佳氏故意让人不小心将酒洒在绵忻衣袍上,永琏不过皱了皱眉。
转头却对那庶子温言细语,明眼人谁看不出区别对待。
淑宁当时端坐着,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还带着得体的浅笑。
宴散后,她在镜前坐了半夜,看着铜镜里那张日益端肃的脸,忽然想起入宫前母亲的话。
“天家的情分,原就是最靠不住的。”
她忍不住冷笑,当初皇上自己曾说过,因为他是嫡子,所以处处被先帝打压。
他当时抱着抱着刚出生不久的绵忻,眼眶泛红地发誓。
“朕定要做个好阿玛,绝不叫自己的孩子受朕当初所受之委屈。”
话音犹在耳畔。
如今呢?
他待李佳氏所出的庶子那般偏爱,嫡出的绵忻却总是淡淡。
前日绵忻练箭时脱靶,他当着众人的面便沉了脸。
“嫡长子当为表率,这般不成器,像什么话。”
可转头李佳氏的庶子背书磕绊,他却温声安抚。
“愉儿还小,慢慢来,不着急。”
淑宁缓缓摘下发间凤钗,金簪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
有些事,该准备起来了,她的忻儿是嫡长子。
若不能继承那个位置,下场怕是还不如圣祖朝废太子。
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孩子落到那般下场。
爱新觉罗·永琏,这是你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