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回到宛城的第二天,西鄂便传来消息。
李衡的信使清晨赶到太守府,递上一封用火漆封缄的急信。卫铮拆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
信中说,械斗之后,李衡按照卫铮的吩咐,让晁、王双方各自认领死者。尸体陆续被家属收敛抬走,可到最后,竟有四具尸体无人认领。李衡请来晁德、王雍两位族长辨认,两人看了半天,都摇头说不认识。李衡又找了几个在械斗现场维持秩序的县兵和乡民辨认,有人认出来了——这几人正是在号声停止后仍持械顽抗、被骑兵射杀的人。而且,据在场的人回忆,人群中率先动手的,也是这几人。
这就奇怪了。
晁、王两姓争水,死人自是难免。可死了没人认领,便说不通了。谁家死了人,会不来认领?除非——这几人根本就不是晁、王两姓的人。
卫铮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出神。早春的树枝还没发芽,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是在议论什么。
谁会无缘无故参加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械斗呢?而且还是在人群中率先动手。若是有人故意派去的,那这个人一定熟悉西鄂的情况,知道晁、王两家争水积怨已深,一点火星就能引爆。他的目的,是把事情闹大。
西鄂一乱,他这个南阳太守必然受牵连。轻则被弹劾“治郡无方”,重则被免官去职。用心何其险恶。
卫铮转身,对门外的亲兵道:“请陈觉来。”
陈觉很快赶到。他刚从外面回来,衣袍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手里拿着一卷刚从各县送来的文书。
卫铮将李衡的信递给他,又将西鄂之事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陈觉看完信,沉默片刻,缓缓道:“君侯,这几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怕是有来头。”
“说说看。”
陈觉将信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西鄂晁、王两姓争水,积怨数十年,这是南阳郡内尽人皆知的事。若有人想在南阳搅起事端,西鄂是最容易点火的地方。一点火星,便能烧成燎原之势。”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从行事手法来看,派去的人都是死士,一击不中便当场伏诛,不留活口。这与随县刺杀徐刺史的手法,如出一辙。”
卫铮目光一凝:“你是说,张家?”
陈觉点头:“张家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张喜的儿子张续虽已被斩,但张喜对君侯恨之入骨,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朝中有张让撑腰,在南阳经营多年,豢养几个死士,对他来说不算难事。而且,张家与西鄂虽无直接瓜葛,但张喜是舞阴县令,且张喜是宛城人,对近在咫尺的西鄂县情况必然了解。他暗中派人去西鄂,并非难事。”
他加重了语气:“西鄂一乱,君侯必然被朝廷问责。轻则申斥,重则免官。张喜这一招,是要断君侯的根基。”
卫铮冷笑一声:“他倒是不死心。”
陈觉道:“君侯,此事虽有疑点,但目前缺乏证据。那四具尸体虽无人认领,却也不能证明就是张家所派。若要查下去,需从长计议。”
卫铮沉吟片刻,道:“先让李衡将那四具尸体妥善保存,画影图形,暗中查访。同时派人盯着张家的动向,尤其是张喜身边的那些人。若真是他们所为,迟早会露出马脚。”
陈觉领命,又道:“君侯,还有一事。西鄂的械斗虽已平息,但两姓积怨数十年,不是一座水闸就能化解的。若再有外力挑唆,难保不会再生事端。君侯需想个长久之计。”
卫铮点头:“我知道。此事等韩先生回来后再议。水闸的事要尽快动工,分水的规矩要定死,让两姓的人都知道,谁再闹事,官府绝不姑息。”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君侯,朝中急报!”
卫铮接过急报,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急报是从洛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上面盖着司徒府的印信。
“光和五年二月以来,豫州、冀州陆续出现大疫,死者甚众。洛阳亦发现疫情,宫中已有数人染病。天子震惊,急令各州郡严防疫情蔓延,有司巡行致医药。南阳毗邻颍川,须严加防范,不得有误。”
卫铮看完,将急报递给陈觉。陈觉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大疫……”他喃喃道,“又是大疫。”
卫铮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二月将尽,春寒料峭,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鸦啼,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凄厉。
自天子刘宏登基以来,大疫已爆发过三次。建宁四年三月,第一次大疫,天子遣中谒者巡行致医药。熹平二年春正月,第二次大疫,再次遣使巡行。光和二年春,第三次大疫,常侍、中谒者巡行致医药。如今是光和五年,第四次了。前两次他尚幼,并无多大印象,上一次是三年前,他尚在雁门,那边并无疫病传播。
每次大疫,都发生在春季。这在后世称之为流感,发烧吃个药抗个两三天就见好了。可在汉朝,这是能要人命的大病。没有抗生素,没有疫苗,一旦染上,全靠自身的免疫力硬扛。扛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便是黄土一抔。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就更别提看病吃药了。
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数字,冷冰冰的——“死者甚众”“死者万计”“十室九空”。可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破碎的家。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后汉书》,上面记载汉末大疫,死人无数,张仲景的家族二百余人,不到十年死了三分之二。
太平道能在数年间信徒遍及八州,跟这接二连三的不断出现的大疫不无关系,持续不断的大疫,让太平道有了可乘之机。张角以符水治病,收揽民心。
疫情,从来不只是疫情。它是民心所向,是天下兴亡的晴雨表。
卫铮转过身,对亲兵道:“快去请医曹仲景先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