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机很快赶到。他正在医馆坐诊,听说太守相召,十万火急,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匆匆赶来。他的脸上还带着给病人看病时的专注神色,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府君,可是朝中来了大疫的消息?”他一进门便问。
卫铮点头,将急报递给他。
张机看完,沉默片刻,缓缓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卫铮请他坐下,又让人去请田丰、沮授、卫觊等人。不多时,众人齐聚二堂。卫铮将疫情的事说了一遍,堂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田丰率先开口:“君侯,大疫之事非同小可。南阳与颍川毗邻,商旅往来频繁,疫情随时可能传过来。须早做准备。”
沮授点头:“元皓说得对。当务之急,是防。防疫情传入,防疫情扩散。若等疫情爆发再动手,就来不及了。”
卫铮看向张机:“仲景先生,你是医者,对此事有何见解?”
张机站起身,走到堂中,向众人拱了拱手,然后缓缓道:“诸位,大疫之害,机深知。机家族中,已有数人死于疫病。这病来势凶猛,传人极快,一人染病,全家难逃。若不能及时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机之见,防疫之道,首在隔离。染病之人,须与健康者分开居住,不得随意走动。其衣物、用具,须用沸水蒸煮,或置于烈日下暴晒。其居住之所,须用石灰水洒扫消毒。其次,是控制源头。疫病多从外地传入,须在交通要道设卡盘查,凡有发热、咳嗽者,一律不得入境。若有从疫区来的人,须隔离观察半月,确认无恙方可放行。”
田丰皱眉道:“隔离之法,虽好,可百姓未必肯依。家中有人染病,谁肯将亲人送出去?”
张机叹了口气:“这便需官府出面了。须在城外择一空旷之地,搭建临时隔离之所,派专人看守,供给饮食医药。百姓知道官府管,便不会藏匿病人。否则,一家染病,全村遭殃。”
沮授补充道:“还有一事,是安抚民心。大疫一起,百姓惶恐,容易听信谣言。太平道那帮人,必然会趁机出来‘治病’收揽人心。官府若不能及时应对,百姓便会去求符水。这一条,比疫情本身更可怕。”
卫铮听到“太平道”三字,心中微微一沉。沮授说得对,疫情是太平道最好的温床。张角的符水,在平时未必有人信,可在疫病横行、求医无门的时候,再荒谬的东西也会有人去试。
他看向张机:“仲景先生,若南阳真的爆发疫情,医馆能收治多少病人?”
张机算了算:“宛城医馆现有医匠五人,学徒十余人,药材储备尚可。若疫情不大,尚能应付。若大规模爆发,人手和药材都不够。好在,还有家师和其他的一些民间医馆,只是,也是人手有限。”
卫铮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转向众人:“诸位,防疫之事,刻不容缓。本官有几条安排,诸位看看是否妥当。”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南阳郡舆图前,指着图中的交通要道:“第一,在宛城及各县城门外设卡,盘查所有入境之人。由其是从豫州方向来的人,一律登记造册,询问健康状况。若有发热、咳嗽者,不得入城,先送至城外隔离点观察。”
“第二,在宛城外择一空旷之地,搭建隔离之所。此事暂由田丰负责,十天之内建成。所需材料、人手,从郡府府库调拨。”
“第三,医馆扩大规模,增招大夫和学徒。此事由张机先生负责。药材不足的,可先从各县药铺征调,紧急时可先记账,日后由郡府统一结账。同时,在各县设分诊点,派大夫轮流坐诊,发现疑似病例,立即上报。”
“第四,以郡府的名义发布告,向百姓说明防疫之法。告知百姓勤洗手、水烧开了喝、不随地便溺。病人衣物要用沸水煮过。发现病人要及时上报,不得隐瞒,因疫病而死者不得土葬,必须交由官府火化处理。同时警告百姓,减少聚集,取消一些不必要的活动,以免疫病传播。另外不可轻信符水治病之说,违者严惩不贷!”
“第五,派人暗中监视太平道的动向。若有人借疫情传教、收揽人心,立即上报。若有借机聚众惑民骗财者,严惩不贷。”
他说完,环视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田丰率先道:“君侯思虑周全,丰没有异议。”
沮授也点头:“防疫之法,重在快、准、严。君侯这几条,条条切中要害。只是人手方面,恐怕不够。”
卫铮道:“人手不够,就从南边各县抽调。各曹掾史,都要参与。陈觉负责总协调,各县的防疫事宜,由各县县令负责,郡府派督邮监督。防疫不力者,以渎职论处。”
众人齐声应诺。
张机站起身,向卫铮深深一揖:“府君,机替南阳百姓,谢过府君。”
卫铮扶起他,郑重道:“仲景先生,这是本官的分内之事。防疫的事,还要仰仗先生。南阳百姓的性命,就拜托先生了。”
张机眼中闪过光芒,重重点头。
堂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卫铮走出堂外,望着那片阴沉的天,心中默默道:该来的,终究要来。但他不怕。这场疫病,他要守住的,不只是一座城,而是这城里几十万百姓的命。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树叶上,悄然无声。
一场防疫保卫战,就这样在这绵绵的春雨中,缓缓拉开了序幕……